磔刑,魂丝尽剥
枉死狱的无边委屈,没有随着劫数消散,而是沉淀在魂核深处,化作一层厚重的沧桑。
十四层走过,阿桑已经看透罪孽,看透宿命,看透世间不公。肉身的酷刑早已不能伤他道心,虚妄的蛊惑也再难拨动他的意念。可地狱的劫难,并不会因为人心通透便手下留情。剩下四层,是十八层炼狱最后的绝境,是把魂魄残存的最后一丝余温,也要层层剥离的终末考验。
虚空缓缓震荡,那片飘荡枉死孤魂的茫茫虚空缓缓消弭。
凛冽如刀的阴风席卷而来,风中漂浮无数纤细透亮的魂丝碎片,悠悠扬扬,转瞬又被阴风撕碎。
第十五层——磔刑地狱。
这一层,不碾碎魂体,不焚烧神魂,不制造幻境。
乃是千丝万缕,生生剥离。
如同世间极刑,将魂魄的脉络、记忆碎片、情感羁绊,一根一根,一丝一缕,从魂核之上缓缓扯下。
前十数层,伤的是魂的形体;这一层,伤的是魂的脉络根基。
那些藏在魂魄深处,关于雨巷的记忆,少年时代的细碎温暖,人间的悲欢片段,全部变成可被撕扯的丝线。酷刑不是要直接抹除记忆,而是一点点剥离,让你清清楚楚看着,支撑你走到现在的那些念想,被缓缓抽离躯体。
悲痛继续递进,不再是嘶吼式的痛苦,是慢慢失去的空洞。
第一层悲:亲眼看见自己珍贵的回忆被剥离,每抽走一缕,心底便空掉一块。
第二层悲:恐惧遗忘。最怕熬过万千劫难之后,自己忘了为何而来,忘了心心念念的雨巷。
第三层悲:明明道心稳固,却要承受不断失去的虚无,仿佛一路奔赴,终将两手空空。
低沉冷硬的幽冥梵音,在阴风之中响起:
“十五层磔刑狱,剥魂断千丝。”
“凡渡此狱,剥离情丝,抽离旧忆,断尘间所有牵绊。”
“记忆可剥,本心不可夺者,方赴前路。”
“情丝尽散,则永断尘缘,不得归返。”
话音落下,漫天无形的狱丝缠绕上来,细密、冰凉,缠上阿桑近乎透明的残魂。
第一缕魂丝被轻轻扯动。
没有炸裂的剧痛,是一种从灵魂内里传来,酸酸的、空洞的抽离感。
那是一段片段,是雨巷之中,细雨落在青石板的声响。
那一缕微光,缓缓脱离魂体,随风飘散。
阿桑心神猛地一颤。
他看得见那一缕属于人间的记忆,在阴风里转瞬黯淡。
紧接着,第二缕、第三缕。
年少晚风,巷口灯火,雨中独行的身影,一幕幕记忆化作丝线,被缓缓剥离。
他没有办法阻拦。
磔刑地狱的力量,直接作用于魂魄本源,挣扎只会让魂丝断裂得更快。
只能静静站在无边阴风里,被动看着属于自己人间过往,一点点被抽走。
记忆在流失,可那份执念的根,牢牢锁在魂核最深处。
记忆可以被剥走片段,可那份“我要回去”的信念,不是来自某一段回忆,而是历经十四层地狱,千磨万碾之后长出来的本心。
蛊惑之声,顺着凛冽阴风钻入识海,不再凶狠,只剩淡淡的劝诱。
“把所有尘缘尽数剥离,便再无牵挂,地狱苦难就此终结。”
“留着这些人间碎片,你就要继续走完余下三层炼狱,承受更深的毁灭。”
“丢掉回忆,放下雨巷,你便可在此解脱。”
阿桑的身形越来越淡,被剥离的魂丝漫天飞舞,很多人间细节已经变得模糊。
他记不清雨巷小店的模样,记不清当年雨水是何种温度。
可是——
他还记得,有那么一条巷子,在人间的雨里,在等待他归来。
细节可以模糊,归途的信念不灭。
任凭万千魂丝被生生剥脱,任凭过往画面一片片随风消散,那根植魂核的念想,纹丝不动。
一缕又一缕,一丝又一丝。
不知历经多少岁月,该剥离的尘缘情丝尽数剥完。
阿桑一身魂魄,已经单薄到极致,大部分人间往事已经残缺破碎。
唯独那一份归乡的意志,磐石一般,不曾动摇半分。
漫天狱丝缓缓收回,凛冽阴风渐渐平息。
幽冥梵音沉沉回荡:
“千丝可剥,其志不移。”
“尘缘虽损,本心犹存。”
“第十五层磔刑地狱——渡劫,成。”
十五层已渡,尚余三层。
少年一身残碎,记忆残缺,怀揣着模糊却无比坚定的归念,迈步踏入更深的幽冥黑暗。
第二十六章 第十六层炮烙,焚尽余温
磔刑地狱剥离万千魂丝之后,阿桑的魂魄已经残缺不全。很多人间鲜活记忆已经残缺斑驳,只剩下一个烙印在灵魂深处的目标:回到雨巷。
虚空翻涌,阴风消散,灼热的气息滚滚而来。
不同于第七层铜柱狱灼烧皮肉的烈火,这里的火焰,是灼烧魂魄仅存余温的业火。
第十六层——炮烙地狱。
铜柱之刑,烧的是躯体的痛。
此处炮烙,焚烧魂魄里面,最后仅存的那一点人间暖意。
人间带来的温热,是阿桑对抗万古幽冥苦寒唯一的火种。这一层,便是要把这火种炙烤、消磨,要把少年身上仅存属于活人的温度,焚烧殆尽。
一旦这一点人间余温彻底熄灭,就算熬过地狱万劫,魂魄也将彻底化作幽冥之物,再也无缘重返人间。
悲痛层层加码,此刻的悲,是濒临彻底异化的恐慌。
第一层悲:身体越来越像亡魂,属于“人”的那部分正在被烈火炙烤。
第二层悲:害怕自己即便走出地狱,也再也做不回当年人间那个少年阿桑。
第三层悲:万千劫难扛下来,却有可能在终点之前,丢掉作为人的根本。
滚滚业火铺展天地,赤红无光的火焰缓缓包裹阿桑残缺的魂体。
幽冥梵音隆隆响起:
“十六层炮烙狱,业火炙余温。”
“焚人身之暖,消俗世之息。”
“身暖可焚,人性不灭者,可通终途。”
“人息尽消,永堕幽冥,不得重生。”
业火贴附魂体,没有撕心裂肺的灼痛,是缓慢向内烘烤。
那一点从人间雨巷带过来的微弱暖意,如同风中烛火,在业火之中摇摇欲坠。
灼热一点点向内渗透。
阿桑能够清晰感觉到,自己身上属于活人的气息,正在一点点消散。
他经历磔刑,记忆已经残缺;如今炮烙业火,又要抹去他仅剩的人间温度。
火在烧,魂在颤。
“放弃那一点人间温度。”业火之中传来低沉低语,“舍弃为人的执念,你便可免受灼烧之苦。做一个强大的幽冥孤魂,亦可以遨游阴阳,何必执着重返凡世。”
阿桑闭着眼,残魂在烈火之中微微发抖。
他知道诱惑何其现实。
只要松开那一缕人间余温,灼烧即刻停止,地狱酷刑就此结束。
可如果丢掉这份人之本心,就算逃出十八层地狱,回去的也不再是少年阿桑。
我受万劫,不是为成为一个幽冥厉魂。
我要回去,是要做回那个走过雨巷,淋过细雨的少年。
业火炙烤岁岁不休,那一点微弱的人间温度几度濒临熄灭,又被本心死死护住。
烧掉浮华,烧掉杂念,烧掉多余情绪,唯独守住人性根本。
漫长炙烤缓缓落幕,漫天业火缓缓退却。
阿桑魂魄冰凉,几乎感受不到半分暖意,可那一丝属于凡人少年的根,依旧残存。
梵音响起:
“业火焚身,人息未绝。”
“第十六层炮烙地狱——渡劫,成。”
十六层已渡,只剩两层。
前路黑暗愈发厚重,距离地狱尽头,只有两步之遥。少年魂魄残破冰冷,依旧向着深渊最深处独行。
第二十七章 第十七层石磨,魂魄归尘
炮烙业火退去,天地陷入死一般的寂静。
阿桑几乎已经没有完整的魂形,很多记忆残缺,身上人间余温微弱得几不可察。熬过十六层,肉体之苦、心魔之惑、命运之屈,全部一一经历。剩下第十七、十八两层,是地狱终末,是渡劫最后的生死大关。
大地震颤轰鸣,巨大的两扇幽冥磨盘自虚空浮现,上下相对,磨盘之上刻满轮回狱纹,沉沉威压笼罩四野。
第十七层——石磨地狱。
石磨,碾磨万物。
不同于舂臼狱反复碾碎重组,舂臼尚有炼狱规则帮你聚魂。
石磨地狱,是真正把魂魄碾作飞灰,不再主动帮你复原。
能否重聚形体,不再依靠地狱的规则,完完全全,只靠渡劫者自己那一点残存的执念。
若是执念稍有涣散,碾成飞灰之后,便永远消散于幽冥,万事皆休。
这一层,是对意志终极的检验。
悲痛再上一层,此刻的悲,是消亡就在一念之间。所有前面十六层的苦难,都可能在石磨一转之后,化作一场虚无。
幽冥梵音沉重落下:
“十七层石磨狱,磨魂作微尘。”
“魂入磨中,骨肉俱1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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