夜色像一块浸了墨的软绸,沉沉覆在山巅。
方才房内那阵慌乱渐渐平息下去。柳仙儿独自立在崖边,山风撩起她发梢,指尖微微发颤。
离眉梢微抬,语气冷静:“柳将军被困在陵雾城重兵腹地,难度很大。”
黯抱臂站着,直截了当:“说你的计划。”
柳仙儿深吸一口气,弯腰在地面浮尘上快速划出简陋的城防图。
“我的安排是这样。大典前一天,我先进城混进牢房。我和我爹是父女,默契天生契合,不管是配合行动、疗伤,还是互传内力,都比外人稳妥太多。”
她指尖点着牢区位置:
“我准备了两样东西。一是人皮面具,可以直接换别人的容貌;二是闭气丸,吃下去气息、内力波动全都能藏得干干净净,不会被察觉。”
“大典当天,宋青云一定会亲自带队押我爹去刑场。黯,你擅长幻术,混进随行队伍,顶替一个随行刺客,伺机牵制宋青云。离,你在出城半路埋伏。等队伍一出城门,黯直接动手扰乱场面。宋青云要赶大典吉时,绝对不会久战,只会着急把我爹押去祭坛。”
“我就趁乱救人。完事我们放反向信号弹误导追兵,再集合撤离。就算宋青云反应过来,我们三人加上我爹,战力足够,稳得住局面。”
离低头看着地上的草图,冷静分析:
“计划没问题,但陵雾城管控极严。入城踩点、准备面具和丹药,都需要门路。”
柳仙儿抬眼望向远处云雾遮掩的山脉:
“陵雾山后有个小村落。以前我救过村里不少人,他们欠我人情。村里有两个人能用,尘漠懂秘术,还有个楚楠性格古怪,但专门做人皮面具。”
黯微微蹙眉:“人皮面具?听着就邪门。”
“邪门归邪门,现在能用就行。”柳仙儿语气笃定,“事急从权。我们分头行动。”
分工很快敲定:
离与黯下山前往陵雾山后村落,去找尘漠和楚楠筹备面具;柳仙儿回花灵城购置闭气丸、提前踩点,约好时间汇合。
山间晚风轻轻吹过,落花瓣落在青石板上。
趁着众人分头筹备的间隙,花圃边安静站着花清岑。
花小楼蹲在花丛里玩,一身稚气,无忧无虑。
花清岑看着她,出声开口:“小楼。”
花小楼抬起头,眼里干干净净。
“你拜师学艺的是已经迫在眉睫,我看我们两个属性很合得来,你愿意拜我为师吗?我的实力,那天你在山下也看到了”
花小楼瞬间犹豫了。
去了花灵城就要暂时离开程锦衣
纠结了半天,她小声开口:
“清岑姐姐,我……我有点舍不得锦衣哥哥,我再考虑考虑吧。”
花清岑没有强求,轻轻点头:
“可以,想好了再告诉我。”
小楼点点头,转身跑开玩耍去了。
短暂的小插曲过后,山间再次被压抑的气氛笼罩。
天刚蒙蒙亮,离和黯便动身下山。
陵雾山后山路荒芜,杂草丛生,两人走了近两个时辰,才找到藏在山坳深处的小村落。村口两名佩刀守卫直接将他们拦下。
“站住,外人不得入内。”
离拿出柳仙儿给的令牌,简单说明来意。守卫对视一眼,迟疑许久,侧身放行:
“二位跟我来,有人等候你们多时。”
两人跟着守卫往里走,还没踏进院门,一只苍老干枯的手突然轻轻搭上他们肩头。
身后传来一阵沙哑诡异的笑声。
二人猛地回头,是一名戴着素色面巾的老婆婆。不等他们发问,老人慢悠悠开口:
“我知道你们来做什么。”
黯瞬间警惕:“前辈知晓什么?”
老人轻轻叹气,语气意味深长:
“世间万物皆有定数,天命既定,难以更改。”
一盆冷水骤然落下。离还想追问,老人却闭口不再言语。
守卫上前解释:“尘漠先生不愿出手相助。二位若是找制面具的人,随我来,是楚楠。”
穿过几条狭窄曲折的小巷,他们终于抵达楚楠的小院。
楚楠靠在门边,听完他们的需求,淡淡摇头:
“没材料,做不了。”
离和黯无奈退出院子。走在街头,两人对视一眼,直接做了决定。
黯身法极快,悄无声息放倒几名独行的陵雾城刺客,拖进僻静小巷,再度找到楚楠。
谁也没想到,楚楠当着他们的面,直接从尸体上剥离出一张完整人皮。
全程不见半点血迹,场面诡异得让人脊背发凉。
哪怕早有心理准备,离和黯还是浑身发冷。一想到柳仙儿之后要将这张面具戴在脸上,黯心头一阵不适,偏过头不敢再看。
离脸色也沉得厉害,盯着楚楠手上那张人皮,半晌才道:
“你就不能换种材料?”
楚楠抬眼,语气平淡:“别的做出来不真实”
黯咬着牙别开脸:“我们要戴这种东西?”
离低声打断,“现在不是嫌邪门的时候。”
楚楠将人皮小心收起,冷冷道:“好了。”
两人拿到面具,到了谢,村里人把他们送到村口才回村
另一边山头。
天大亮时,沈一弦醒来。
身侧空空荡荡,柳仙儿不在。
他心头一紧,起身就要下山寻找,被花清岑抬手拦住。
“别去。”花清岑轻声道,“你留在山上看着点小楼和程锦衣,这么多机关出事了怎么办?。”
“可仙儿她——”
“我去打探消息。有事我传音符给你,刚好我要回花灵城。”
花清岑独自下山,没多久,便带回一个沉重的消息。
陵雾城全城贴满告示:柳昭叶,将于数日之后的行祠大典问斩。
花清岑心里一清二楚,柳仙儿必然要冒险劫狱救人。
那是她的父亲,她不可能坐视不理。
花清岑思索片刻,传了一道音符给沈一弦
山上,山风微微,沈一弦一脸心急总有一种不好的预感,换平时柳仙儿下山再正常不过的事,但不知为何,近日总觉得心慌。一片淡粉色的花瓣飘来,他急忙接住,里面传来花清岺空灵的声音“仙儿出去散心了,没什么事儿,也不知道你瞎着急什么?”
沈一弦听完嘴角抽了抽,低声骂了花清岺一句
晌午时分,她悄然离开山头,独自前往花灵城外的迷林。
这里是去往陵雾城的必经之路,常年迷雾笼罩、瘴气丛生,数百年来无数人误入其中,再也没能出来。
花清岑给过她一枚寻路香包,可香气太过显眼,容易被暗处眼线察觉。柳仙儿干脆将香包放在林外,只身踏入迷林。
林中古树交错,枝叶遮天,昏暗得如同黄昏。柳仙儿足尖点树,借力跃向粗大树杈,准备辗转前行——
“嘶啦——!”
剧烈的痛感瞬间炸开!
她身形一坠,尖锐藤蔓直接撕开她的裤腿,一道深口瞬间破皮出血。
不等她稳住身子,几条细蛇顺着血腥味爬来,缠上她流血的小腿,尖牙刺入伤口贪婪吸食血液。
毒液飞速顺着伤口蔓延四肢。
强烈的眩晕感席卷而来,眼前阵阵发黑,幻觉四起。柳仙儿咬牙甩开毒蛇,还未站稳,数根粗壮藤蔓骤然收紧,死死箍住她的腰身!
她想去摸腰间短匕,可藤蔓禁锢太强,内力彻底被锁死,半点催动不得。
她凭着极强的执念硬撑许久,终于震碎缠绕的藤蔓,踉跄着冲出迷林。
林外等候的花灵城使者看见她狼狈惨白的模样,大惊失色。
柳仙儿只是摇头,声音沙哑:
“别告诉花清岑我来过这里。”
她简单购置完闭气丸,草草敷药处理伤口,立刻返程。
暮色降临之时,她准时赶回汇合点,与离、黯碰面。
她把尘漠那句“天命难改”转告两人。
黯皱眉:“什么意思?”
柳仙儿轻轻叹气,眼底满是疲惫,却依旧坚定:
“意思就是,这一趟凶多吉少。但我没有退路。”
三人敲定所有细节,各自散开。
柳仙儿往回走,远远就看见路口立着一道熟悉的身影——沈一弦。
她心头一沉。
沈一弦看见她,先是松了口气,视线往下落,立刻盯住了她腿上干涸的血痕。
“你受伤了?”
柳仙儿下意识收腿遮挡,含糊带过。
沈一弦看得出来她藏着心事,也看得出她刻意回避,没有追问,只是轻轻叹气,放柔声音:
“累了就早点休息。”
他抬手,指尖极轻地碰了一下她还隐隐作痛的伤口。
晚风静静吹过山野。
山那头的陵雾城,沉闷的城鼓声遥遥传来。
大典,已然进入倒数