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三章:无声的悲鸣
天台的风,凛冽如刀。
叶辉靠在冰冷的水泥围栏上,单薄的衣衫被夜风撕扯得猎猎作响。他已在此伫立了一整夜,仿佛一尊没有温度的雕塑。远处城市的霓虹在黑暗中闪烁,却照不进他眼底半分。
耳边,那句冰冷的话语如同梦魇般循环往复,每一次回响都像是一把钝刀在心口反复拉扯。
“人妖殊途,你自己蠢怪不得我!我要你活着眼睁睁看着你的妖族屠杀殆尽!”
说话的人,是如今高高在上的北斗星王——林星耀。
曾几何时,他还是那个被自己从死人堆里救回来的少年,信誓旦旦地说要改变人妖不能和平共处的陈规,要与自己成为最好的朋友。可最终,正是这个朋友,率领大军,将屠刀挥向了毫无防备的妖族,挥向了他最亲爱的族人。
那一日,血雨腥风,尸横遍野。
他才六万岁,不过是相当于人类六岁的孩童。他怀抱着浑身是血的姐姐,无助地站在尸山血海之中,抬头用那双早已哭瞎的眼睛,死死盯着天空中那个不可一世的身影。
那场惨烈的大战后,异龙一族,只剩下他一龙活着。
他活下来,并非因为北斗星王的手下留情,而仅仅是因为他被压在尸堆之下,侥幸未被发现。而其他妖族,虽有伤亡,却远不及异龙族惨重。是与妖族世代交好的魔族及时赶到,以一族之力为代价,换来了其他族群的生机。而他的族人,却成了被献祭的牺牲。
十六万岁那年,北斗星王卷土重来,他元神受损,被迫下凡历劫,以修复残损的魂魄。他需要连续历劫二十世,每一世二十年,才能彻底恢复记忆与力量。如今,这是他的第十七世。
他每一世都叫叶辉,但每一世都不是完整的他。
神兽战队的其他人,林聪、张力、赵燕、王民……他们都是普通人,他们永远不会知道那场宇宙级别的屠杀,永远不会明白他眼中的尸横遍野。在这个宇宙,妖族不过是神话传说里的虚构生物。只有北斗星王、当年随行的将领,以及他自己,知道那段被血染红的历史。
他是异龙族唯一的幸存者,是妖族名义上的新龙王。可这个身份,在这个宇宙,在这群“罪人”面前,是他绝对不能触碰的禁忌。
他不敢睡。
一闭上眼,那漫天的血色便会吞噬一切。只有靠大量的安眠药,才能换取片刻麻木的休憩。可战队里的其他人对此一无所知,他们只以为他最近太过疲惫。
风更冷了。
叶辉紧了紧衣领,从口袋里摸索出一瓶白色的药瓶,倒出两粒药片,干咽了下去。苦涩的味道在舌尖蔓延,却压不住心底翻涌的恨意。
他恨林星耀的背信弃义,恨这命运的不公,更恨眼前这些浑然不知的“罪人”。
他们什么都不知道。
他们安然地活着,享受着和平,而他的族人,却早已化为枯骨,连轮回都无法踏入。
“叶辉?”
一个小心翼翼的声音从身后传来,打破了天台的死寂。
叶辉身体一僵,并未回头。他不用看也知道,是林聪。
“大家都很担心你。”林聪走到他身侧,似乎想靠近,却又怕被拒绝,“你已经在这里站了一夜了。那块石头……胡博士说它内部结构很稳定,应该不会有什么危险。”
林聪的声音里满是关切,这关切在叶辉听来,却无比刺耳。
稳定?那是他姐姐的遗骸!
危险?你们才是她最大的危险!
叶辉死死地攥着栏杆,指节泛白,才勉强控制住没有一拳挥过去。他深吸一口气,压下眼底翻涌的杀意与恨意,声音沙哑而冷漠:“我没事。只是吹吹风。”
“你……”林聪似乎还想说什么,却又不知从何说起,“如果你有什么事,一定要告诉我们。我们是队友,不是吗?”
队友。
这两个字像是一记重锤,狠狠砸在叶辉早已破碎的心上。
曾经,他以为他们是并肩作战的伙伴,是可以托付后背的战友。可现在,他只觉得讽刺。他们是无知的幸存者,是那场浩劫的受益者,是将他族人推向深渊的帮凶。
“我知道了。”叶辉依旧没有回头,声音冷得像冰,“我马上回去。”
林聪张了张嘴,最终还是什么都没说,叹了口气,转身离开了天台。
直到林聪的脚步声彻底消失,叶辉才缓缓转过身。
他靠在围栏上,顺着墙壁缓缓滑落,最终蹲坐在冰冷的水泥地上。他抱着头,将脸深深地埋进臂弯里。
他不敢哭。
他是妖族的王,是经历过灭族之痛的幸存者,他不能在这个充满“罪人”的地方流露出一丝软弱。眼泪是无用的东西,是给弱者准备的宣泄。
可是,有些痛,太深,太重。
当悲恸如潮水般从灵魂深处涌出,冲垮了理智的堤坝时,身体的本能已经无法被意识所控制。
冰凉的液体,无声地从紧闭的眼角渗出,顺着苍白的脸颊滑落,滴在布满灰尘的水泥地上,瞬间消失不见。
他甚至没有察觉。
那不是嚎啕大哭,没有抽泣,没有哽咽。那是痛到极致的麻木,是悲伤到了极点的无声宣泄。泪水像是决堤的河,默默地流淌,冲刷着那颗早已千疮百孔的心。
在这个无人知晓的寒夜,在这个被命运遗弃的角落,那个总是沉默寡言的副队长,那个背负着灭族之恨的异龙王,终于在无人看见的地方,碎成了齑粉。
风,依旧在吹。
带着他无声的悲鸣,吹向了无尽的黑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