帝国历1323年,冬。
莱茵哈特家族的庄园坐落在北境最荒凉的丘陵之上,灰色的石墙被百年的风雪打磨得冷硬如铁,尖顶塔楼刺入铅灰色的天穹,像一柄插在大地上的剑,整个庄园在十二月的暴风雪中沉默着,唯有东翼最深处的一扇窗还亮着昏黄的烛光。
那盏灯从三天前就没有灭过
仆人们压低了声音在走廊里穿行,脚步轻得像猫,谁也不敢弄出半点响动。老管家汉斯站在卧室门外,手里端着一碗早已凉透的汤,褐色的眼睛盯着那扇雕花木门,嘴唇翕动了几下,最终还是什么都没说,转身走了。
没有人敢进去
除了…那个孩子
布洛伊恩·塞西尔·莱茵哈特今年十二岁。他跪在病榻边的地毯上,膝盖已经压出了一道深深的红痕,但他感觉不到疼。他的全部注意力都在床上的那个女人身上——他的母亲,莱茵哈特家族曾经的明珠,北境最耀眼的女人。
她已经不像一颗明珠了
病痛在三个月内将她从一个鲜活的女人变成了床上一堆快要燃尽的灰。她的脸颊深深凹陷下去,颧骨高高凸起,冷白色的皮肤薄得像蝉翼,底下青色的血管隐约可见。曾经如月光般垂落腰际的雪白长发被剪短了,稀疏地散在枕头上,发尾枯黄分叉,像深秋最后一片挂在枝头的叶子。
但她的眼睛还是亮的,那种亮不是健康的明亮,而是一种回光返照的、燃烧生命最后一点余烬的亮。像深冬夜里最后一颗不肯坠落的星,知道黎明永远不会来了,却还是固执地亮着。
那双眼睛是蓝色的,不是那种冷淡的、像冰川一样的蓝,是温柔的、像四月的天空被雨水洗过之后的蓝,是布洛伊恩最熟悉的颜色——因为每天早上他照镜子的时候,都会在玻璃里看到一模一样的蓝。
他长得太像她了。
雪白色的头发,从小就是毛茸茸的一团,像冬天里刚出炉的糯米团子,蓝色的眼睛,大而圆,睫毛纤长浓密,眨巴眨巴的时候像蝴蝶扇翅膀,小小的鼻子,粉嫩的嘴唇,脸蛋白皙柔软,带着孩童特有的饱满和稚气。见过他的人都说,这孩子是上帝照着母亲的样子捏的,连眉梢那颗小痣都一模一样。
但现在,他正跪在地上,眼泪一颗一颗地往下掉。
他安静地流着泪,泪珠从眼眶里溢出来,沿着圆润的脸颊滑下去,在下巴尖上悬一小会儿,然后“嗒”的一声砸在地毯上。他已经这样哭了很久了,久到眼睛肿成了桃子,久到喉咙干涩发不出任何声音。
床上的女人动了动手指。
布洛伊恩立刻像被电击了一样弹起来,整个人扑到床边,两只小手小心翼翼地握住母亲的手。那只手冰凉冰凉,骨节分明,指甲泛着淡淡的青紫色,像一块快要失去温度的白玉。
“妈妈”
他终于发出了声音,沙哑的、软糯的童音,带着浓重的鼻音和哭腔。他把母亲的手贴在自己脸上,用力地蹭了蹭,好像这样就能把自己身上的热度渡给她。
“妈妈,你不要怕,我…我在呢”
女人的嘴角微微动了一下。
她想笑,但她已经没有力气笑了。她只是用尽最后一点力气,把手指蜷起来,轻轻地、轻轻地摩挲着儿子的脸颊。指腹擦过他湿漉漉的睫毛,擦过他鼻尖上还没干透的泪痕,擦过他微微颤抖的嘴唇。
她想,她的布洛伊恩真好看,雪白的头发,蓝色的眼睛,柔软的眉眼,像冬天里落在掌心的第一片雪花,属于她的小雪花。
“小雪花…”
她的声音很轻很轻,轻得像风吹过枯叶,像雪花落在湖面上。布洛伊恩把耳朵凑到她的唇边,大气都不敢喘一下。
“我的小雪花……要好好的……”
每一个字都用尽了力气。
“不要……变成他们……那样的人……”
布洛伊恩拼命点头,眼泪甩得到处都是:“好,我好好的,妈妈你也要好好的,你——”
“你答应我。”
女人的声音突然清晰了一瞬,那双蓝色的眼睛里迸发出最后的光,像烛火熄灭前的最后一次爆燃。她握紧了布洛伊恩的手,指甲几乎嵌进了他的皮肉。
布洛伊恩哭得说不出话来,只是一个劲地点头,泪水和鼻涕糊了一脸。他把母亲的手贴在自己心口上,让她感受那颗小小的心脏正在怎样用力地、用力地跳动着。
“我答应你,妈妈,我答应你——”
女人的眼睛终于慢慢地、慢慢地阖上了。
她的手从布洛伊恩的掌心滑落,指尖从他的脸颊一路划过,像一片羽毛最终落了地。
窗外,下了三天三夜的暴风雪骤然停了。
天地之间一片寂静。
布洛伊恩愣在原地,呆呆地看着母亲阖上的眼睛,看着她不再起伏的胸口,看着她嘴角那抹还没来得及完成的笑。他的大脑一片空白,什么也想不到,什么也感觉不到。
过了很久——也许是一分钟,也许是一个小时——他慢慢地弯下腰,把脸埋进母亲已经冰凉的手心里。
肩膀开始一抽一抽地抖。
没有声音。
只有眼泪一颗一颗地砸在白色的床单上,晕开深色的、小小的圆点。
窗外的雪停了。
但布洛伊恩的世界里,从这一天起,开始了一场永远不会停歇的大雪。
——
母亲下葬的那天,天气出奇地好。
太阳挂在天上,金色的光线落在大地上,把积雪映得闪闪发亮。来参加葬礼的人很多,多到布洛伊恩认不全。他们穿着黑色的丧服,脸上挂着恰到好处的悲伤,在父亲面前说着得体的安慰话,然后偷偷地用余光打量着站在墓穴边上的那个孩子。
那个孩子穿着一身小小的黑色西装,雪白的头发在阳光下白得几乎透明,他没有哭,从头到尾一滴眼泪都没有掉,他只是安静地站着,看着母亲的棺木被缓缓放入泥土之中,看着铲子将一捧一捧的土盖上去,看着那个黑洞洞的坑被一点一点填平。
他的手里捏着一朵白玫瑰,花瓣上还沾着清晨的露珠。
棺木完全被掩埋之后,他走上前去,蹲下来,把白玫瑰放在新立的墓碑前。
“妈妈”
他小声说
“我会好好的,我答应你了。”
然后他站起来,转身,穿过那些穿着黑色丧服的人群,一步一步地走回了庄园。没有人跟上来。没有人注意到他小小的背影在阳光下拖出了多长多长的影子。
父亲全程站在人群的最前排,脸上没有任何表情。
他甚至没有看布洛伊恩一眼。
——
母亲去世后的第三个月,父亲带回了一个女人。
那是一个秋天的傍晚,布洛伊恩正在画室里画画。画室是母亲生前最喜欢的地方,在北塔的最高处,四面都是落地窗,阳光好的时候整个房间都浸在金色的光里。母亲以前总坐在这里画画,画窗外的山,画花园里的玫瑰,画趴在桌上午睡的布洛伊恩。
现在这里是布洛伊恩一个人的地方。
他每天放学后都会来这里,坐在母亲常坐的那把椅子上,用母亲留下的画笔和颜料,画他记得的一切。他画母亲的笑,画母亲的长发,画母亲抱着他在花园里转圈的样子。他的画技还很稚嫩,画出来的东西歪歪扭扭的,但他不在乎。他只是在画。因为画画的时候,他会觉得母亲还在身边。
那天傍晚,管家汉斯来敲门。
“少爷,老爷请您去大厅”
布洛伊恩放下画笔,从椅子上滑下来,拍了拍衣服上的颜料渍。他穿着一件白色的棉布衬衫,外面套着浅蓝色的针织背心,深灰色的短裤下是白色的长袜和黑色的皮鞋。他的头发有点长了,软软地垂在耳边,衬得那张小脸愈发圆润可爱。
他跟着汉斯穿过长长的走廊,经过母亲生前的卧室——门紧闭着,门上贴了封条——经过挂着家族画像的楼梯间,经过那面他每次路过都会偷偷照一下的落地镜。
镜子里的男孩白白软软的,蓝色的眼睛又大又圆,睫毛翘翘的,嘴唇粉粉的,像一个被精心捏出来的瓷娃娃。
布洛伊恩对着镜子里的自己眨了眨眼,然后继续走。
大厅的门敞开着。
布洛伊恩走进去的时候,一眼就看到了父亲。莱茵哈特家族的家主,帝国最有权势的男人之一,此刻正站在壁炉前,手里端着一杯红酒,脸上是他惯常的冷淡表情。他很高,比布洛伊恩见过的所有大人都高,黑色的头发一丝不苟地梳向脑后,深蓝色的眼睛像两块冰,看人的时候不带任何温度。
他很少看布洛伊恩。
布洛伊恩已经习惯了。
然后他看到了父亲身边的那个女人。
她很年轻,比母亲年轻很多。一头深棕色的卷发披在肩上,穿着一条深绿色的丝绒长裙,脖子上挂着一条缀满宝石的项链,在壁炉的火光中一闪一闪的。她的脸很漂亮,五官精致,嘴唇涂着鲜艳的口红,笑起来的时候露出一排整齐的白牙。
她正在笑。
布洛伊恩不知道为什么,那笑容让他不太舒服,像糖放多了的甜点,腻得人嗓子发紧。
女人看到布洛伊恩走进来,眼睛亮了一下,弯下腰,伸出手,声音甜得像蜜糖:“哦,你就是布洛伊恩吧?你爸爸跟我说了好多你的事,真是个漂亮的孩子——”
布洛伊恩没有伸手。
他站在原地,抬头看了父亲一眼。
父亲没有任何表示。
然后布洛伊恩看到了女人身后的那个人。
那是一个男孩。
比布洛伊恩高很多,大概十五岁的样子。他站在壁炉的另一侧,一只手插在裤兜里,另一只手随意地搭在壁炉台上。他穿着一身剪裁考究的深蓝色西装,棕色的头发和那个女人一样打着卷,五官已经隐约有了成年男性的轮廓,眉骨高,鼻梁挺,嘴唇微薄,嘴角挂着一丝似笑非笑的弧度。
他也在看布洛伊恩。
用那种居高临下的、打量什么东西的眼神。
布洛伊恩下意识地后退了半步。
“布洛伊恩”
父亲开口了。他的声音不大,但整个大厅瞬间安静下来,连壁炉里的木柴都不敢再发出噼啪的声响。
“这是莉娜夫人。从今天起,她是你的母亲”
布洛伊恩眨了眨眼。
母亲?
他有母亲。他的母亲刚死了三个月。他的母亲叫塞西莉亚,有一头雪白的长发和温柔的蓝眼睛,会在睡前给他讲故事,会在下雨天抱着他看窗外的水珠,会在画室里哼着他听不懂的歌。
那才是他的母亲。
这个女人不是。
但他什么都没说。他只是低下头,看着自己皮鞋的鞋尖,小声地、细得像蚊子一样地叫了一声:“……夫人好”
莉娜夫人的笑容僵了一瞬。
然后她又笑了,笑得更大声、更热情,好像刚才那一瞬间的僵硬从来没有发生过:“真是个乖孩子,太可爱了”
她转头看向壁炉边的那个男孩:“雷奥,过来跟你弟弟打个招呼”
男孩动了
他慢悠悠地从壁炉边走过来,皮鞋踩在大理石地板上,发出“嗒、嗒、嗒”的声响,每一步都踩在布洛伊恩的心跳上。他走到布洛伊恩面前,居高临下地低下头,那双和莉娜夫人如出一辙的棕色眼睛,直直地看进了布洛伊恩的蓝眼睛里。
“你好啊”
他的声音很好听,低沉又慵懒,带着一种不属于十五岁少年的从容。
“我是雷奥,你哥哥”
布洛伊恩张了张嘴
“布洛伊恩”
父亲的声音又响起来了,比刚才更冷。
“叫哥哥”
布洛伊恩的嘴唇抖了一下。
他抬起头,看了看父亲面无表情的脸,又看了看莉娜夫人笑眯眯的脸,最后看向雷奥那张似笑非笑的脸。
“……哥哥”
声音很小,小到几乎听不见。软糯的童音,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颤抖,像被风吹弯了腰的小草,叫完之后,他的睫毛颤了颤,垂下眼睛,盯着自己的鞋尖。
雷奥弯下腰。
他伸出手,捏住了布洛伊恩的脸颊。
不是轻轻的捏。是用力的、带着某种说不清道不明的恶意的捏。他的拇指和食指掐住布洛伊恩柔软的脸蛋,像在捏一块面团,指腹下的皮肤被掐得泛红,布洛伊恩的小脸被扯得变了形。
雷奥笑了。
“弟弟真乖”
他凑近了一点,近到布洛伊恩能闻到他身上古龙水的味道——太浓了,浓得让布洛伊恩想打喷嚏。
“以后,要好好听哥哥的话哦”
布洛伊恩没有躲。
他站在那里,任由雷奥捏着他的脸,一动不动的。蓝色的眼睛里没有愤怒,没有委屈,只有一种远超他年龄的、安静到近乎麻木的沉默。
他的脸颊很疼
那种疼痛从被捏住的地方蔓延开来,顺着颧骨爬上去,钻进眼眶,让他的鼻子酸酸的,喉咙堵堵的。
——
那天晚上,布洛伊恩躺在床上,翻来覆去睡不着。
他的脸颊还在疼。他摸了摸被捏过的地方,有点肿,热热的。他侧过身,把脸埋进枕头里,枕头上还有妈妈的味道——不是真的味道,妈妈的味道早就散了,是他自己想象的,他想象妈妈的味道是阳光晒过的棉布的味道,是画笔上的颜料的味道,是花园里白玫瑰的味道。
他想象妈妈还在身边。
妈妈会摸着他的头发说:“小雪花,今天有没有乖?”
他会说:“有”
妈妈会笑:“那妈妈给你讲故事”
他会把脸埋进妈妈怀里,听妈妈讲那些古老的故事,讲北境的雪,讲山那边的海,讲星星为什么不会掉下来。
“妈妈”
布洛伊恩把被子拉过头顶,整个人缩成小小的一团。
被子底下传来细细的、压抑的哭声。
很小声,很小声。
像雪花落在湖面上。
——
第二天早上,布洛伊恩起床的时候,眼睛是肿的。
他用冷水洗了很久的脸,但肿还是没消下去。他看着镜子里那个眼皮浮肿、鼻尖红红的男孩,歪了歪头,伸出手指戳了戳镜子里的自己。
“笨蛋”
他小声骂了自己一句。
然后他深吸一口气,挺直腰板,推开门,走了出去。
走廊里,雷奥正靠在墙上等他。
看到布洛伊恩出来,雷奥挑起一边眉毛,上下打量了他一眼,目光在他的肿眼睛上停留了一秒。
“哭了?”
布洛伊恩摇头。
“…没哭”
雷奥笑了一下,那个笑容让布洛伊恩想起了昨天被他捏脸时的疼痛。
“不诚实的小孩可不好哦”
他伸出手,又想捏布洛伊恩的脸
布洛伊恩下意识地缩了一下
雷奥的手停在半空中,脸上的笑容加深了。他没有再伸手,而是把手插回裤兜里,微微侧头,用一种“我有一整天的时间陪你玩”的语气说:
“走吧弟弟,该去吃早饭了”
他转身走在前面。
布洛伊恩站在原地,看着那个比自己高出一个头的背影,看着那双插在裤兜里的手,看着那个走路时微微晃动的姿态。
然后他低下头,跟了上去。
很小的一只,走在很大的走廊里。
走廊很长。
布洛伊恩走了很久。
——
(第一章·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