临安的清晨,总是从樊家肉铺的第一声剁骨声开始的。
惜禾系着围裙,正费力地将一大盆洗净的猪下水搬到院中晾晒。这几日,她刻意让自己忙碌起来,似乎只要不停下,就能暂时忘却那如影随形的恐惧。
“放着我来”

一只大手从旁伸来,轻松接过了沉重的木盆。言正卷着袖口,露出结实的小臂线条,三两下便将杂物挂好。他侧头看了眼惜禾额角的细汗,眉头微不可察地皱了一下。
“这些粗活,不必你做。”

他语气依旧淡淡的,却从怀里摸出个油纸包,塞进惜禾手里
“路过集市买的,枣泥糕。”

惜禾一愣,掌心传来温热的触感。她仰头看着兄长,见他神色有些不自然,似乎在掩饰着什么。这种笨拙的关怀,让她心头一暖,连日来的阴霾仿佛都被驱散了些许。

“谢谢……言大哥。”
她乖巧改口,眉眼弯弯。
此时,樊长玉扛着半扇猪肉风风火火地走进来,往案板上一摔,震得灰尘四起。
““痛快!今儿个这猪肥,肯定好卖!”

她抹了把汗,看向言正
“对了,柴火不够了,你去后山砍些回来,顺便带惜禾转转,别老闷在院子里。”

言正点头,拿了斧头和绳索。
临安镇外的山林郁郁葱葱,空气清新。惜禾跟在言正身后,踩着松软的落叶,心情难得放松。
行至半山腰,言正停下脚步,目光锐利地扫过左侧一片灌木丛。那里的枝叶有不自然的折断痕迹,泥土上留着几枚清晰的马蹄印,蹄铁样式精良,绝非农户所用。
惜禾顺着他的视线看去,脸色瞬间白了白。那是军马的蹄印。
言正蹲下身,指尖捻起一抹土,放在鼻尖嗅了嗅,眼神陡然变得深邃冷冽。那是淡淡的硝石与铁锈味,属于战场,属于杀戮。
一瞬间,脑海中有破碎的画面闪过——烽火连天,尸横遍野,还有一张模糊却威严的中年男子的脸,在对他说着什么……
“呃……”

言正按住突突直跳的太阳穴,发出一声闷哼。

“兄长!你怎么了?”
惜禾急忙上前搀扶,声音带着哭腔。
言正摆摆手,强压下那股翻江倒海的眩晕感。他再抬头时,眼底的迷茫散去些许,取而代之的是一种久违的、属于上位者的警惕。
“此地不宜久留。”

他拉起惜禾的手腕,力道有些重
“我们回去”

与此同时,临安镇最大的客栈“悦来居”天字号房内。
随元青一身墨色锦袍,斜倚在窗边,指尖把玩着一枚成色极佳的玉佩。那是他去年生辰时,惜禾被迫绣给他的荷包里掉出来的,他一直贴身戴着。

“人呢?”
他声音慵懒,却透着寒意。
暗卫跪在下方,头也不敢抬
“回世子,惜禾小姐跟着那赘婿上山砍柴去了。属下……未敢靠太近,那姓言的身手诡异,警觉性极高。”


“赘婿?”
随元青嗤笑一声,眼底满是讥讽与不屑

“谢征啊谢征,堂堂武安侯,如今竟沦落到给人当上门女婿,砍柴度日。”
他站起身,走到铜镜前,理了理衣襟。镜中人眉眼阴鸷,唇边却勾着一抹势在必得的笑。

“齐旻那边什么动静?”
“齐殿下这几日一直在溢香楼盯着俞掌柜,似乎……在处理私事,并未插手我们的行动。”


“很好”
随元青抚摸着玉佩上的纹路,像是在抚摸情人的肌肤

“既然皇兄忙着追女人,那本王的猫,就自己抓。”
他转身,眼中闪烁着兴奋而残忍的光芒

“去,在樊家肉铺附近的巷子里布几个人。记住,别伤了我的昭昭,但要让她知道——她的小把戏,我看得一清二楚。”
傍晚,惜禾跟着言正回到镇上。
路过一条偏僻小巷时,惜禾的脚步猛地顿住,浑身血液仿佛都凝固了。
巷子深处,几个地痞流氓正围着一个人拳打脚踢。这本是寻常的景象,却因其中一个混混腰间挂着的一块腰牌,让惜禾如坠冰窟。
那是靖王府三等侍卫的腰牌。虽然他们换了破烂的衣衫,但那走路的姿势、那种眼神,惜禾在被囚禁的日子里见得太多。
他们是随元青的人。他在警告她,他的人无处不在,她无处可逃。
言正察觉到她的异样,顺着视线望去,眉头一拧,下意识地将惜禾护在身后。
“别看”

他低声道,以为她是害怕斗殴。
惜禾死死攥住言正的衣角,指甲几乎嵌进肉里。她看着兄长宽阔的后背,又看看那些假装施暴却时不时瞟向这边的“混混”,一股巨大的无力感席卷而来。
她想尖叫,想告诉兄长这一切都是陷阱。
可她不敢。随元青就是个疯子,若她此刻相认,言正身份暴露,面对的将是整个朝廷的通缉与围剿。

“走吧,言大哥”
惜禾低下头,声音细若蚊蝇,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颤抖

“我……我有点冷”
言正深深地看了一眼巷子深处,总觉得哪里不对劲,却又说不出所以然。他脱下外衫披在惜禾肩上,揽着她的肩膀快步离去。
在他们身后,巷子里的“混混”们停止了动作。为首那人擦了擦嘴角的血迹,对着暗处做了一个手势。
不远处的茶楼二楼,随元青站在阴影里,看着惜禾瑟缩着靠在另一个男人怀里,眼底的暴戾几乎要喷薄而出。

“昭昭……”
他摩挲着窗棂,指节泛白

“你竟让他碰你……看来,是我对你太宽容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