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血月低垂

缝魂曲

第七章 血月低垂

聚亚亚几乎是跑着回到尸骨花园的。

那种被注视的感觉如影随形,从她离开清玄的槐树开始,就黏在她脊背上。不是语荷那种平静的、带着审视的注视,也不是清玄温柔的、带着悲悯的注视。是别的什么东西——冰冷的,贪婪的,像是黑暗本身在舔舐她的轮廓。

她不敢回头。清玄说了,别回头,别答应,一直往前走。她死死记住这句话,盯着前方那片熟悉的歪斜建筑剪影,盯着那棵从骨堆中央伸出的、挂满人皮荷花的“树”,拼命地跑。

脚踩在黑色“沥青”地面上,发出黏腻的噗嗤声。每一步都像陷在沼泽里,要用力才能拔出来。肺部火烧火燎地疼,喉咙里全是铁锈味。但她不敢停,因为那注视感越来越近,近到她几乎能感觉到有什么东西冰冷的呼吸,喷在她后颈上。

快到了。骨堆就在眼前,那棵“树”的轮廓在血月下清晰得骇人。聚亚亚甚至能看见语荷——她还坐在之前的位置,低着头,手里捏着针,在缝什么。白色裙摆铺在惨白的骨头上,安静得像一幅画。

“语荷!”聚亚亚用尽力气喊出来,声音劈了叉,在死寂的空气里尖锐地炸开。

语荷抬起头。

就在那一瞬间,聚亚亚身后的注视感消失了。不是慢慢退去,是“唰”一下,像被什么无形的东西强行抹掉了。冰冷的气息骤然消散,只剩血月淡漠的光,和空气中那股甜腻的腐臭味。

聚亚亚腿一软,扑倒在骨堆边缘。碎骨硌得她生疼,但她顾不上,只是撑着身子,大口大口喘气。冷汗浸透了后背的衣服,冰凉地贴在皮肤上。

脚步声。很轻,赤足踩在骨头上的细微碎裂声。语荷走到她面前,蹲下身,看着她。

“怎么了?”她问,语气平静,像在问“今天吃什么”。

“有……有东西……”聚亚亚的声音还在抖,“跟着我……”

语荷没说话。她伸出手,指尖轻轻拂过聚亚亚的后颈。那触感很凉,但很轻柔,像羽毛。

“嗯。”她收回手,看着指尖——上面沾了一点暗灰色的、像是灰尘的东西,“是‘窥影’。专门跟踪活物,等它们落单了,再下手。”

“……下手?”

“吃掉。”语荷简单地说,站起身,掏出一块白色的手帕——也可能是皮——擦了擦指尖,“不过它们胆子小,不敢靠近我的花园。你跑进来,它就退了。”

聚亚亚瘫坐在地上,心脏还在狂跳。她看着语荷平静的脸,突然觉得有点委屈,又有点愤怒。

“你……你早知道外面有这种东西?”她哑着嗓子问。

“知道。”语荷说,转身走回原位坐下,重新拿起针线,“暗界有很多东西。窥影,巡游者,噬魂者,还有别的。所以你最好别乱跑。”

“那你为什么不告诉我?!”聚亚亚的声音高了些,带着自己都没察觉的颤抖。

语荷抬起头,看着她,眼神很深。

“告诉你,你就不去了吗?”她反问。

聚亚亚语塞。她张了张嘴,想说什么,但最终只是低下头,盯着自己沾满黑色黏液的手。

不会。哪怕知道外面有危险,她可能还是会去。因为清玄在那里,因为那个温暖的、会提着灯缝衣服的清玄在那里。因为在那里,她还能感觉到一点“人”的温度,而不是这种冰冷的、疯狂的、把人皮缝成花的“美”。

“我去了清玄那里。”她低声说,像是自言自语。

“嗯。”语荷应了一声,针尖刺穿皮料,发出细微的噗嗤声。

“她……在缝衣服。”

“嗯。”

“她说她在救每一个掉进暗界的活人。”

“嗯。”

“她说她总有一天会散掉。”

语荷的动作停了。针尖悬在半空,暗红色的线垂下来,在月光下轻轻晃动。

过了很久,她才开口,声音很轻:“她不会散的。”

“为什么?”

“因为执念太深。”语荷说,低下头,继续缝,“想救人,想赎罪,想……陪着谁。执念这么深,散不掉。只会一直在这里,一直救,一直陪,直到……”

她没说完。但聚亚亚听懂了。

直到救不了,陪不了,或者……直到她救的那个人,终于肯放她走。

“语荷。”聚亚亚抬起头,看着月光下那张干净的脸,“你有想救的人吗?”

针尖又停了。这次停得更久,久到聚亚亚以为时间凝固了。

“没有。”语荷最终说,声音平静得像结了冰的湖面,“我谁也不想救。我只想缝我的花。”

她说完,不再开口,只是低着头,一针一针,缝那片白色的皮料。暗红色的线在月光下蜿蜒,渐渐勾勒出一片新的花瓣,边缘是细腻的锯齿状,纹理清晰,美得诡异。

聚亚亚看着她,突然觉得很累。不是身体上的累,是某种更深层的、精神上的疲惫。她在这个疯狂的世界里,试图理解一个疯子的逻辑,试图靠近一个把自己缝在黑暗里的鬼,试图在绝望中抓住一点点“善意”的光。

但光会烫伤人。鬼不想被救。疯子觉得自己的疯狂很美。

而她,只是一个不小心掉进来的、迟早会死掉的活人。

聚亚亚抱着膝盖,把脸埋进去。不哭了,眼泪已经流干了。她只是觉得冷,从骨头里渗出来的冷,嚼再多地衣也没用。

不知道过了多久,她听见语荷说:“抬头。”

聚亚亚慢慢抬起头。

语荷手里拿着什么东西,递到她面前。是一朵花——刚缝好的,花瓣是浅浅的粉白色,边缘透着一点暗红,花心是深褐色的,像是干涸的血。花茎很长,被语荷用暗红色的线缠了几圈,打了个简单的结。

“给你。”语荷说,语气平淡。

聚亚亚愣愣地看着那朵花。很美,和树上那些一模一样,甚至更精致。花瓣的纹理,颜色的渐变,每一针的间距,都完美得不像人间该有的东西。

但它是一朵人皮荷花。是用从游魂身上剥下来的皮,用承载着无数痛苦记忆的头发做成的线,缝出来的、永恒不谢的花。

“我……”聚亚亚的声音有点干,“我不要。”

“为什么?”语荷歪着头,像是真的困惑,“不好看吗?”

“好看。”聚亚亚说,“但它是……皮做的。”

“所以呢?”语荷问,“人间的话,纸做的,塑料做的,就比皮做的高贵吗?”

“不是高贵不高贵的问题。”聚亚亚试图解释,“它是……它是从人身上剥下来的。那些人已经死了,很痛苦,你还把他们缝成花……”

“所以呢?”语荷又问,语气依然平静,“他们痛苦,我让他们不痛苦了。我把他们的执念缝成花,让他们永远留在这里,不用消散,不用变成没有脸的游魂。这不好吗?”

不好。聚亚亚想说,这很不好,这很残忍,这很……扭曲。但她看着语荷清澈的眼睛,看着那张干净的脸,那些话又堵在喉咙里,说不出来。

语荷是真的觉得“好”。她是真的相信,自己在做一件温柔的事。

就像她相信,把人皮缝成花,是一种“救赎”。

聚亚亚突然觉得,她和语荷之间,隔着一道深不见底的鸿沟。不是生与死,不是人与鬼,是两种完全不同的、无法互相理解的“逻辑”。

“我不要。”她最终说,声音很轻,但很坚定。

语荷看着她,眼神很深。过了很久,她收回手,将那朵花随手挂在旁边一根低矮的树枝上。

“随你。”她说,语气平淡,听不出情绪。

她重新坐下,拿起针线,开始缝下一朵花。月光,骨堆,白裙子的少女,还有她手里那根闪着冷光的针。这个画面重复了无数遍,像是永远不会变。

聚亚亚看着她的侧脸,突然问:“语荷,你缝过多少朵花了?”

“不记得了。”语荷说,针尖刺穿皮料,“几千?几万?数不清了。”

“每朵花……都有一个故事吗?”

“嗯。”语荷点头,“跳河的,上吊的,病死的,被杀死的……每个故事都差不多,听多了就腻了。”

“那……”聚亚亚顿了顿,“有让你记住的故事吗?”

语荷的动作停了。她抬起头,看向远方,眼神很深,深得像夜。

“有。”她最终说,声音很轻。

“是什么?”

语荷没立刻回答。她放下针线,从袖子里掏出一个小小的、扁平的木盒。盒子很旧,边角都磨圆了,表面刻着模糊的花纹。她打开盒子,里面铺着一层白色的绒布——也可能是皮——绒布上放着一缕头发。

黑色的,很长,很柔软,在月光下泛着健康的光泽。和那些从游魂头上剪下来的、干枯灰白的头发完全不同。

“这是……”聚亚亚轻声问。

“我缝的第一朵花。”语荷说,手指轻轻抚过那缕头发,“用的线,就是从这里来的。”

“这是谁的头发?”

“我的。”语荷说,语气平淡。

聚亚亚愣住了。她看着那缕头发,又看看语荷现在那头及腰的、在月光下近乎银白的长发,突然明白了什么。

“你缝的第一朵花……”她顿了顿,“是用自己的头发缝的?”

“嗯。”语荷点头,“那时候我刚来,什么都不会。没有皮,没有线,只有自己的头发。我就剪了一缕,找了一块还算干净的布——从我自己衣服上撕下来的——开始缝。”

她拿起那缕头发,在指尖绕了绕。

“缝得很丑,线打结,花瓣歪歪扭扭,像一团被揉烂的布。但那是第一朵。我用它记住了……我是谁。”

“你是语荷。”聚亚亚下意识说。

“嗯。”语荷笑了,那笑容很淡,很轻,像夜风拂过水面泛起的涟漪,“语言的语,荷花的荷。喜欢荷花,讨厌雨天。死了,来到这里,开始缝花。”

她把头发放回盒子里,盖上盖子,收回袖中。

“后来花越缝越好,用的材料也越来越……讲究。但第一朵,我一直留着。虽然丑,但至少它告诉我,我曾经是个人,有名字,有喜欢的东西,有讨厌的东西。”

她抬起头,看向聚亚亚,眼神很深。

“你呢,聚亚亚?”她轻声问,“你还记得你是谁吗?”

聚亚亚愣住了。她张了张了嘴,想说什么,但话到嘴边,突然卡住了。

那些定义,那些标签,那些在人间用来描述“聚亚亚”这个人的词语,在这里,在这个血月高悬、尸骨成堆的地方,突然变得很轻,很薄,像一层一戳就破的纸。

她是谁?

一个不小心掉进暗界的活人。一个迟早会死在这里的倒霉鬼。一个试图理解疯子逻辑的傻子。一个在绝望中抓住一点点善意就感动得想哭的……弱者。

“我……”她的声音有点抖,“我不知道。”

语荷笑了。那笑容很短,很淡,像是冰面上裂开的一道缝。

“那就记住。”她说,声音很轻,却字字清晰,“记住你的名字,记住你喜欢什么,讨厌什么,记住你为什么活着,为什么……不想死。”

她顿了顿,眼神变得很深。

“因为在这里,忘了自己是谁,就真的什么都没了。”

聚亚亚看着她,突然觉得鼻子发酸。她用力点头,用力到脖子发疼。

“我记住了。”她说

她说完,看着语荷,突然问:“语荷,你讨厌死吗?”

语荷愣住了。她看着聚亚亚,眼神很深,深得像夜。过了很久,她才轻声说:

“不讨厌。”

“为什么?”

“因为死了,就不用再疼了。”语荷说,声音很轻,轻得像叹息,“不用再被雨淋,不用再被太阳晒,不用再被人用那种……恶心的眼神看着。死了,就安静了,就自由了。”

她抬起头,看向天上的血月。

“虽然这里也很无聊,但至少……没人能伤害我了。”

聚亚亚的心沉了下去。她看着语荷,看着月光下那张干净的脸,看着那双深得像井的眼睛,突然明白了。

语荷不是不怕死。她是……已经死了。死在某个雨天,死在某个让她讨厌的、充满“恶心眼神”的人间。所以她来到这里,开始缝花,用别人的痛苦,缝补自己破碎的执念。

而她,聚亚亚,还活着。还想活着。还想回到那个有阳光、有雨水、有音乐、有朋友的人间,哪怕那里也有抛弃,有孤独,有伤害。

她们不一样。从来都不一样。

“语荷。”聚亚亚轻声说,“如果……如果有一天,我能回去,你愿意……让我带你的一点东西回去吗?”

语荷转过头,看着她,眼神很深。

“什么东西?”

“一朵花。”聚亚亚说,“你缝的花。最小,最丑的那朵也行。我带回去,种在盆里,每天浇水,让它……至少看起来还活着。”

语荷笑了。那笑容很短,很淡,像是冰面上裂开的一道缝,还没裂开就冻上了。

“花离了这里,会枯的。”她说,“就像我离了这里,会散的。何必呢?”

“可是……”聚亚亚还想说什么,但语荷摇了摇头。

“睡吧。”她说,“天快亮了。”

聚亚亚抬起头。血月的光晕边缘,那层暗紫色正在褪去,取而代之的是一种更暗、更沉的红色。像是凝固的血,快要滴下来。

确实,天快“亮”了——虽然这里永远没有真正的天亮,但这一刻,是暗界最“深”的夜结束的时刻。那些只在最深夜里活动的“东西”,该回去了。

聚亚亚抱着膝盖,靠在身后一块比较平整的骨头上,闭上眼睛。她听见语荷收拾针线的细微声响,听见她站起身,走到树前,将刚缝好的那朵花挂上去,听见她走回来,在她身边坐下。

然后,一片冰凉柔软的布料,轻轻盖在她身上。

是语荷的裙子。她把自己的外裙脱下来,盖在了聚亚亚身上。布料很薄,没什么温度,但至少挡了点风。

“语荷……”聚亚亚睁开眼,想说什么,但语荷摇了摇头。

“睡吧。”她重复,声音很轻,“我守夜。”

聚亚亚看着她。月光下,语荷只穿着单薄的白色衬裙,抱着膝盖,坐在她身边。长发披散下来,遮住了半边脸,露出的那只眼睛盯着远处的黑暗,一眨不眨。

她在守夜。守这片尸骨花园,守这棵挂满人皮荷花的树,守这个不小心掉进来的、迟早会死掉的活人。

聚亚亚突然觉得,语荷也许不像她表现出来的那么“不在乎”。也许她在乎,只是不知道怎么表达。也许她把所有在乎,都缝进了那些花里,缝进了那些永恒不谢的、美丽又恐怖的花里。

“语荷。”聚亚亚轻声说。

“嗯?”

“谢谢你。”

语荷没说话。她只是转过头,看了聚亚亚一眼,眼神很深,深得像夜。然后她转回去,继续盯着黑暗。

聚亚亚闭上眼睛,在语荷冰凉的裙子和她身上那股甜腻的荷花香气里,慢慢睡着了。

这一次,她没做梦。没有阳光,没有音乐,没有朋友的笑声。只有一片深沉的、安宁的黑暗,像温暖的子宫,包裹着她,让她暂时忘记了自己在哪里,是谁,将要面对什么。

但黑暗不会永远持续。

聚亚亚是被尖叫声吵醒的。

不是一声,是很多声。尖锐的,凄厉的,像是无数人在同时被撕裂的尖叫。从很远的地方传来,却又清晰得刺耳,像一把把刀子,扎进她耳膜里。

她猛地睁开眼。

天“亮”了。血月悬在头顶,颜色比之前更深,红得发黑,像是吸饱了血。光晕边缘那层暗紫色完全褪去,取而代之的是一种不祥的暗红,像是淤血。

语荷还坐在她身边,但姿势变了。她挺直脊背,盯着尖叫声传来的方向,眼神冰冷,像是结了霜。

“语荷……”聚亚亚的声音有点抖,“那是什么……”

“噬魂者。”语荷说,声音很冷,“它们只在血月最深的时候出来。今天……特别多。”

尖叫声还在继续,一阵高过一阵。聚亚亚甚至能听见咀嚼声——黏腻的,湿漉漉的,像是很多张嘴在同时撕咬什么东西。

“它们在……吃什么?”她的声音在抖。

“游魂。新鬼。还有……”语荷顿了顿,“活人。”

聚亚亚的脊背窜上一股寒意。她想起清玄,想起那个提着灯笼、坐在槐树下缝衣服的清玄。想起潘洛儿,想起那个浑身缝线、声音沙哑的潘洛儿。想起这附近,可能还有别的、不小心掉进来的活人。

“清玄她……”聚亚亚的声音哑了。

“她应该没事。”语荷说,但语气不太确定,“她有灯。噬魂者讨厌光,哪怕是那么弱的光。但潘洛儿……”

她没说完,但聚亚亚听懂了。潘洛儿没有灯。她只有恨,和一身缝线。

尖叫声突然近了。像是有什么东西,正在朝这边移动。咀嚼声,拖行声,还有那种湿漉漉的、像是很多条舌头在舔舐地面的声音。

语荷站起身,走到骨堆边缘,看向声音传来的方向。聚亚亚也爬起来,跟在她身后,顺着她的视线看过去。

然后她看见了。

在远处那片灰白色的荒漠边缘,黑色的“沥青”地面和砂石的交界处,有什么东西正在蠕动。

很多“东西”。很难形容它们的形状——像是一团团粘稠的、半透明的黑色胶质,表面布满不停开合的口器,每个口器里都有密密麻麻的、倒钩状的牙齿。它们没有眼睛,没有四肢,只是蠕动着,翻滚着,所过之处,地面留下一道道发亮的黏液痕迹。

而在它们中间,聚亚亚看见了“人”。

或者说,曾经是人的东西。有些已经被撕碎了,肢体散落一地,被那些黑色的胶质包裹着,吞进去,嚼碎。有些还在挣扎,尖叫,但很快就被更多的胶质淹没,只剩一只手,或者半张脸,露在外面,然后也被吞没。

聚亚亚的胃在抽搐。她想吐,但什么也吐不出来,只能干呕,眼泪哗哗往下掉。

“别看。”语荷说,声音很冷。她转过身,挡在聚亚亚面前,但聚亚亚已经看见了。

她看见了其中一个“人”。是个年轻女性,穿着碎花裙子,长发凌乱。她被一团黑色胶质缠住了腿,正拼命用手扒着地面,想往前爬。但胶质的力量太大了,一点一点把她往后拖。她的手指在地上抠出深深的痕迹,指甲翻了,血肉模糊。

她抬起头,看向聚亚亚的方向。眼神绝望,嘴唇张合,像是在喊“救命”。

但聚亚亚听不见。她只能看见那张脸,那张年轻、清秀、但现在因为恐惧而扭曲的脸。

然后,另一团胶质从侧面扑过来,裹住了她的头。她的尖叫戛然而止,只剩一阵沉闷的、令人牙酸的咀嚼声。

几秒后,胶质散开。地上只剩一滩暗红色的液体,和几片碎布。

聚亚亚瘫坐在地上。她捂着脸,肩膀剧烈颤抖

但哭不出声,眼泪是热的,但心是冷的,冷得发疼

语荷站在她面前,没说话,也没动。她只是看着那片荒漠,看着那些蠕动的黑色胶质,看着那些被吞噬、被嚼碎的“人”,眼神冰冷得像结了霜的湖面。

过了很久,尖叫声渐渐停了。不是被救了的停,是被吃完了的停。那些黑色的胶质开始退去,蠕动着,翻滚着,消失在荒漠深处。

地面上只剩一滩滩暗红色的液体,和零星散落的碎布、碎骨。风刮过来,带着浓烈的血腥味,和那种甜腻的腐臭味混在一起,让人作呕。

聚亚亚放下手,看着那片狼藉的荒漠,突然问:“语荷,那些……也是游魂吗?”

“有些是。”语荷说,声音很冷,“有些是新鬼。有些是……还没完全变成鬼的活人。”

聚亚亚的心沉到了底。“你……你为什么不救他们?”

“怎么救?”她反问,“噬魂者一次来几十只,几百只。我只有一根针,一朵花。冲出去,就是多一具尸体,多一朵花。”

“可是……”聚亚亚想说“可是清玄可能会去救”,但话到嘴边,又咽了回去。清玄可能会去。提着那盏暖黄的灯笼,冲向那些黑色的胶质,试图救下一个,哪怕一个。

然后她可能也会被吞没,被嚼碎,变成一滩血水,几片碎布。而语荷不会。

她会站在这里,看着,然后转身,继续缝她的花。

因为她说:“冲出去,就是多一具尸体,多一朵花。”因为在这里,救人是愚蠢的,是自杀的。

活着——或者说,以某种形式“存在”着——才是最重要的。聚亚亚突然觉得很冷。

从骨头里渗出来的冷,比以往任何一次都冷。她抱着膝盖,把脸埋进去,肩膀剧烈颤抖。语荷在她身边坐下,没说话,也没碰她。只是坐着,看着那片重归死寂的荒漠,看着天上那轮红得发黑的血月。不知道过了多久,聚亚亚抬起头,眼睛红肿,声音嘶哑。“

语荷。”她说,“我想学缝花。”

语荷转过头,看着她,眼神很深。

“想好了?”她问。