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十二章 伤口
伶净没有死。
剑刃偏了那么一点点,没有刺中心脏。太医说再偏一寸,就救不回来了。
伶舟在太医院守了三天三夜,一步都没有离开过。他不让任何人碰伶净,自己亲手给伶净换药、喂药、擦身。他的动作很轻,轻得像是在触碰一件易碎的瓷器,可他的表情始终是冷的,看不出任何情绪。
伶净昏迷了三天,伶舟守了三天。
第四天,伶净醒了。
他睁开眼,看到的第一个人就是伶舟。伶舟坐在床边,手里拿着一块帕子,正在给他擦额头上的汗。烛光映在伶舟脸上,照出他眼下浓重的青黑。
“皇兄。”伶净的声音哑得像砂纸。
伶舟的手顿了一下,然后把帕子放下,站起身来。
“你醒了就好。”他说,语气很淡,“我走了。”
“皇兄。”伶净叫住他,声音虚弱得几乎听不见,“别走。”
伶舟站在门口,背对着他,没有回头。
“我不走。”他说,“我去给你倒杯水。”
从那以后,伶净养伤的日子里,伶舟每天都来。他不再像之前那样冷漠疏离,但也不像从前那样亲近自然。他的态度变成了一种恰到好处的温和,不远不近,不冷不热,像一杯放凉了的茶,说不上难喝,但也没有了当初的香气。
伶净知道,那堵墙还在。
只是从砖墙变成了一堵透明的琉璃墙——看得到对面,却怎么都穿不过去。
————
伶净伤好之后,做了一件让伶舟意外的事。
他把那幅桂花树画从枕头底下取出来,用一个新的锦盒装好,亲自送到了伶舟面前。
“皇兄。”他把锦盒放在伶舟面前,“你还记得这幅画吗?”
伶舟看着那个锦盒,没有说话。
“你送我的。”伶净打开锦盒,小心翼翼地取出画轴,展开,“你说画得不好,让我将就看。可我觉得这是天底下最好的画。”
伶舟的目光落在画上。那棵桂花树的枝干画得确实不算好,有几笔甚至有些歪,可那些桂花画得很认真,一朵一朵的,密密麻麻,像是要把整个秋天都装进这一张纸里。
“我每天都看这幅画。”伶净的声音很轻,“去华云的时候也带着,打仗的时候也带着,睡觉的时候放在枕头底下,出门的时候揣在怀里。有一次在战场上,箭差点射穿这幅画,我吓得三天没睡着觉。”
伶舟抬起眼睛,看着伶净。
伶净的脸上没有那种刻意的温柔,也没有那种让人后背发凉的深意。他只是在说一件事,一件很普通的事,像在说今天的天气,像在说昨天吃了什么。
可伶舟从那双眼睛里看到了很多东西。
他看到了一个十三岁的少年,第一次推开那座院子的门,看到桂花树下坐着的少年,心里忽然有了光。
他看到了一个十五岁的少年,收到一幅桂花树画,偷偷地哭了很久,然后把画藏在怀里,藏了整整八年。
他看到了一个十七岁的少年,在战场上拼杀,刀光剑影里,怀里揣着那幅画,像是揣着一个不敢说出口的梦。
伶舟别过脸去。
他的眼眶有些热,但他不会让伶净看到。
“画得确实不好。”他说,声音有些发紧,“我回头重新给你画一幅。”
伶净愣住了。
然后他笑了,笑得眼眶泛红,鼻尖发酸,笑得像个十三岁的少年,第一次推开那扇门,看到桂花树下的那个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