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七章 囚
伶舟被困在了寝殿里。
不是囚禁——至少在表面上不是。他的衣食住行一如从前,甚至比从前更好,伶净把天底下最好的东西都往他这里搬。今天是一件上好的白狐裘,明天是一盆稀世的墨兰,后天是御膳房新研制的桂花糕,甜度刚好,不腻不淡,比华云街上卖的不知道好吃多少倍。
可伶舟出不去。
门外的侍卫换了一拨又一拨,每一个人都恭恭敬敬地叫他“陛下”,可每一个人都不会放他出去。伶净的命令高于一切,高于皇权,高于天理,高于伶舟这个名义上的皇帝。
伶舟试过很多次。
第一次,他趁着侍卫换班的间隙往外跑,被拦在了宫门口。侍卫跪了一地,口口声声说“请陛下恕罪”,可没有一个人让开。
第二次,他换了太监的衣服混在送膳的队伍里,还没走出宫门就被伶净亲自拦住了。伶净没有生气,甚至笑了笑,说:“皇兄穿太监的衣服还挺好看的。”然后把伶舟牵回了寝殿,牵得很紧,像是怕他跑掉一样。
第三次,第四次,第五次。
每一次都以失败告终。
伶舟渐渐不跑了。
不是认命,是在等。等一个更好的机会,等伶净放松警惕。
伶净看起来确实放松了警惕。他每天下朝之后都会来伶舟这里坐一会儿,带来一些新鲜的小玩意儿——街边买的糖人,市集上淘来的话本子,从南方进贡来的奇珍异果。他把这些东西摆在伶舟面前,像个献宝的孩子,眼睛亮晶晶地看着伶舟。
伶舟不接他的东西,也不跟他说话。
伶净不在意,依然每天都来,每天都带东西,每天都说很多话,哪怕伶舟一个字都不回应。
伶舟发现伶净变了。
不是变了,是褪去了伪装。
从前的伶净在他面前永远是笑嘻嘻的,嘴巴甜得像抹了蜜,撒娇耍赖样样精通。可现在的伶净,在人前依然是那副温和无害的模样,在伶舟面前却不再遮掩了。他的眼神里有一种伶舟从未见过的东西,不是占有欲,不是控制欲,而是——
伶舟不敢去想那是什么。
————
那晚的事,伶舟后来反复回忆过很多遍,每一次都像是把一块碎掉的瓷器重新拼起来,拼到最后,总少了一块,怎么都找不到。
那是他回来的第三天。
半夜,伶舟被一阵轻微的声响惊醒。他睁开眼,看到床边坐着一个人影,在黑暗中沉默地看着他。
“伶净?”伶舟的声音带着刚醒来的沙哑。
“嗯。”
“你在这里做什么?”
伶净没有回答,而是伸手掀开了伶舟的被子,坐到了床边。床榻微微下沉,伶舟本能地往后缩了缩,后脑勺撞上了床柱,发出一声闷响。
伶净伸手护住了他的后脑,手掌宽大而温热,垫在伶舟的脑后和床柱之间。
“疼不疼?”他问。
伶舟没有回答,他的心跳得很快,快到他觉得伶净一定听到了。
伶净的另一只手撑在伶舟身侧,整个人倾过来,将伶舟笼罩在他的阴影之下。月光从窗棂的缝隙里漏进来,伶舟看到了伶净的脸。那张脸上的表情让他心脏猛地一缩——不是狠厉,不是阴鸷,而是一种近乎虔诚的温柔。
像信徒仰望神明。
“伶净。”伶舟的声音发紧,“你要做什么?”
伶净低下头,额头抵住了伶舟的额头,鼻尖碰着鼻尖,呼吸交缠在一起。
“皇兄。”他的声音低得像大提琴的尾音,带着一种让人无法抗拒的磁性,“你知道我为什么要把你带回来吗?”
“为什么?”
伶净微微偏头,嘴唇贴上了伶舟的耳廓,声音轻得像叹息。
“因为我等不了了。”
伶舟瞳孔骤缩。
他想要推开伶净,可伶净的力气大得惊人,一只手就扣住了他两只手腕,压在头顶。伶舟挣扎起来,像一只被困住的猫,拼命地扭动着身体,可伶净的身体像一座山,纹丝不动地压着他。
“放开我!”伶舟的声音终于带上了怒意,“伶净,你疯了吗?”
伶净没有回答,只是在他耳边轻笑了一声。
那一声笑像一盆冷水,从伶舟的头顶浇下来,浇得他浑身发抖。
“皇兄。”伶净的声音依然温柔,“别怕。”
接下来的一切,伶舟不愿去回忆。
他只记得自己从挣扎到无力,从无力到绝望,从绝望到空白。他的意识像是被撕成了碎片,每一片都在不同的地方飘着,有的落在桂花树上,有的落在茶盏里,有的落在华云那条缓缓流淌的河水里。
他不知道自己有没有哭。
也许哭了。也许没有。
天快亮的时候,伶净终于停了下来。
他躺在伶舟身边,将伶舟揽进怀里,下巴抵着伶舟的发顶,一只手轻轻拍着他的后背,像是在哄一个做了噩梦的孩子。
“睡吧,皇兄。”他低声说。
伶舟没有睡。
他睁着眼睛,看着窗外从漆黑变成深蓝,从深蓝变成灰白,从灰白变成微亮的晨光。
伶净是什么时候离开的,他不知道。
等他回过神来的时候,身侧的床褥已经凉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