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四章 出逃
永安元年,秋。
伶舟登基整整一年了。
这一年来,他把朝政打理得井井有条,清吏治、平冤狱、减赋税、兴水利,百姓交口称赞,朝野上下无不服膺。他比他父皇做得更好,这一点连最挑剔的老臣都不得不承认。
可伶舟心里清楚,这一切都是表象。
他坐在龙椅上发号施令,可那些执行命令的人,是伶净的人。他批阅的每一份奏折,伶净都看过。他做的每一个决定,都在伶净的预料之中。
他不是皇帝。
他是伶净放在龙椅上的一个摆设。
这个认知像一条蛇,日日夜夜地咬着他的心。他不甘心,可他不露声色。他依然是那副冷冷淡淡的样子,批折子的时候不紧不慢,上朝的时候不怒自威,独处的时候坐在树下喝茶,吃桂花糕,看起来和从前没什么两样。
只有他自己知道,他在等。
等一个机会。
顾连是先帝身边最信任的太监,在先帝驾崩后被调去了皇陵守陵。伶舟选了他,不是因为他是伶净的人——恰恰相反,伶舟查过了,顾连是整座皇宫里少数几个与伶净没有关系的人。
伶舟派人秘密联系上了顾连,约他在皇陵见面。
那天夜里,伶舟只带了两个贴身侍卫,换了便装,出了宫。他见到了顾连,一个五十多岁的老太监,面容清瘦,目光精明。
“陛下。”顾连跪下去。
“起来。”伶舟扶住他,“顾伴伴,朕有话问你。”
伶舟看着顾连的眼睛,一字一句地说:“朕要离开这里。”
顾连抬起头,眼中闪过一丝惊愕,很快又恢复了平静。
“陛下要去哪里?”
“华云。”
伶舟说出这两个字的时候,声音很轻,像是在说一个梦。
华云,他在书里读到过的地方。那里四季如春,山水如画,民风淳朴,没有朝堂的尔虞我诈,没有权力的倾轧算计。他从未去过,可他想了一百遍、一千遍,那座虚构的城池在他的想象中越来越清晰,最终成了他心中唯一的归处。
“朕需要你的帮助。”伶舟说,“不要让任何人知道。”
顾连沉默了很久,最终叩首:“老奴遵旨。”
伶舟不知道的是,他走后,顾连在空荡荡的房间里坐了很久,然后从袖中取出一只信鸽,在细长的纸条上写下了几行字。
那只信鸽飞向了皇宫的方向。
————
伶净接到消息的时候,正在看折子。
他把纸条在烛火上烧了,灰烬落在茶盏里,被茶汤洇开,像一朵黑色的花。
“照他的计划做。”伶净说。
暗处有人应了一声,无声无息地退了出去。
伶净靠在椅背上,闭上了眼睛。
他早知道会有这一天。
从他开始在朝中安插人手的那个瞬间,他就知道伶舟迟早会察觉。他了解他的皇兄,伶舟看起来什么都不在意,其实心里什么都清楚。那些暗地里发生的事,伶舟不是不知道,只是在等一个确凿的证据。
等到了,就该走了。
伶净没有阻止。
不是不能,是不想。他太了解伶舟了,他的皇兄像一只养在笼中的白鹤,看起来安安静静,可那双眼睛从没停止过望向远方的天空。把他关在宫里,他会枯萎的。
一年。伶净想。让他去玩一年,一年之后,再把他带回来。
至于到时候伶舟会怎么恨他——
伶净嘴角弯了弯,弧度里带着一丝苦涩。
恨就恨吧。总比不在身边好。
永安元年,十月初九,夜。
伶舟离开了皇宫。
一切都太顺利了。顾连安排的马车等在宫外的暗巷里,宫门的守卫恰好换了班,出城的关卡恰好没有人盘查。伶舟坐在马车里,随着车轮的滚动颠簸着,心里的疑虑像滚雪球一样越滚越大。
可每一个漏洞都能自圆其说,每一处疑点都能找到合理的解释。伶舟告诉自己,是他想多了。
马车出了京城,上了官道,一路向南。
伶舟掀开车帘,回头看了一眼。京城的轮廓在夜色中越来越小,最后变成一个模糊的黑点,消失在天地相接的尽头。
他放下车帘,闭上眼睛。
心里有一种说不清的感觉,像是什么东西断了,又像是终于放下了什么。
他不知道的是,十名暗卫正无声无息地跟在他的马车后面,保持着恰到好处的距离,既不让他察觉,又能随时应对任何危险。
而京城皇宫的寝殿里,伶净坐在伶舟曾经坐过的椅子上,手里拿着伶舟喝过的茶盏,慢慢转动着,指腹摩挲着杯壁上细小的裂纹。
“一路顺风,皇兄。”他低声说。
声音消散在空荡荡的寝殿里,没有人听见。