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二章 桂花与画
伶净十五岁生辰那天,伶舟送了他一件东西。
那天伶净像往常一样跑进院子,发现伶舟没在树下喝茶,而是站在廊下,手里拿着一个长条形的锦盒。
“给你的。”伶舟把锦盒递过去,语气淡淡的,好像只是在递一块桂花糕。
伶净愣了一下,接过锦盒,打开。
里面是一幅画。
画的是桂花树。
伶净展开画卷的动作很慢,像是在拆一件易碎的珍宝。画纸上的桂花树与院子里那棵如出一辙,枝干遒劲,花叶繁茂,金色的桂花密密匝匝地缀在枝头,仿佛能闻到香气。画的右下角用极小的字写着——
“丁卯年秋,伶舟。”
伶净看了很久。
久到伶舟有些不自在地别过脸去,耳尖微微泛红:“画得不好,你将就看。”
伶净摇了摇头。
他说不出话来。
他小时候曾央求伶舟给他画一幅桂花树,伶舟当时正在喝茶,头都没抬地说了一句“没空”。伶净以为他忘了,可他没有忘。他记了两年,在伶净生辰这天,把这件事翻了出来,安安静静地完成。
“哥。”伶净终于开口,声音有点哑。
“嗯?”
“我会一辈子好好收着的。”
伶舟看了他一眼,没说话,转身回到树下,端起已经凉了的茶,喝了一口。
伶净把那幅画看了又看,最后小心翼翼地卷起来,塞进怀里。那幅画从此再也没有离开过他。他去哪里都带着,连睡觉都要放在枕头底下。伶舟知道后,说他傻。
伶净不在意。
他就是傻。
为伶舟傻一辈子他也愿意。
————
伶舟十九岁那年,朝中开始议论他的婚事。
作为大皇子,太子之位虽然没有正式册封,但所有人都心知肚明——伶舟是先帝与皇后的嫡长子,天资聪颖,性情端方,未来的储君非他莫属。储君的婚事,从来不只是婚事,而是国事。
先帝与皇后开始张罗选妃的事宜,从京中各家勋贵中挑选适龄的闺秀,画像一摞一摞地往伶舟的院子里送。
伶舟对这些事没什么兴趣。
他坐在树下,一边喝茶一边翻那些画像,脸上的表情始终是那副淡淡的、看不出喜怒的样子。每翻过一张,他就说一声“不合适”,太监便在旁边记下,画上红叉。
伶净知道这件事的时候,正在校场练箭。
他扔下弓就跑了。
跑进院子的时候,伶舟面前还摊着十几张画像,正百无聊赖地一张一张翻看。伶净喘着粗气冲进来,一把将那些画像扫到地上,胸膛剧烈起伏着,眼睛红红的,像一只炸了毛的小黑猫。
“不行!”他声音又急又大,“我不同意!”
伶舟抬起眼皮看了他一眼,端起茶盏,慢悠悠地喝了一口。
“你不同意什么?”
“选妃!”伶净一把夺过伶舟手里的茶盏,放在桌上,俯下身盯着伶舟的眼睛,“哥,你不能选妃。”
伶舟皱眉:“为什么?”
伶净张了张嘴,想说很多话,可那些话堵在喉咙里,一个字都吐不出来。他总不能说“因为我不想让你娶别人”,这话说出来像什么样子?
“因为……因为你还小!”伶净憋了半天,憋出这么一句。
伶舟看着他,眉头皱得更紧了。
“我十九了。”
“十九也不大!”伶净梗着脖子,“父皇二十五才成婚的,你急什么?”
伶舟懒得跟他争,伸手去够桌上的茶盏,被伶净抢先一步端走了。伶净把茶盏藏在身后,一脸倔强地看着他。
“皇兄。”他换了语气,声音软下来,带着一点撒娇的味道,“你再等等,好不好?”
伶舟看了他一眼,沉默片刻,最终叹了口气。
“把茶还我。”
伶净知道他哥这是松口了,乖乖地把茶盏递回去,又跑过去把地上的画像一张一张捡起来,叠整齐,抱在怀里,大步流星地走出院子。
“这些东西我帮你还回去!”他头也不回地喊。
伶舟坐在树下,看着他风风火火的背影,嘴角不自觉地弯了弯,很快又压了下去。
接下来的几个月,每次选妃的提议被提起,伶净就去闹。他在先帝面前哭,在皇后面前闹,在地上打滚,说“皇兄不能娶别人,皇兄要是娶了别人,就没人陪我了”。先帝气得骂他不成体统,皇后又好气又好笑地把他从地上拉起来。
一次两次,大家还当他是小孩子心性。三次四次,五次六次,次数多了,选妃的事就被搁在了一边。
伶舟没有说什么。
他依然每天坐在树下喝茶,吃桂花糕,看折子。伶净依然每天来,泡茶,带糕点,叽叽喳喳地说个不停。
日子就这么一天天地过去了。
伶净以为,这样的日子会一直持续下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