门扉微动,案上灯火摇晃欲灭。
“闹够了?”寄灵抬眼,见厉劫缓步进来,只是并未束发,身后青丝随风,长长地曳下去。
“不是活过来了么,怎么见你还如见鬼。”寄灵瞥他一眼,忍不住揶揄两声。
“别来无恙啊,厉劫大人。”
厉劫并不抬头,只缓缓吐了口气,掌心虚虚覆上袖中装着的匕首。“装什么,只不过想起一些事罢了,又不是换了个人。”
见寄灵并未搭话,他又苦笑一声,“况且这无恙二字,我如今实当不起。”
光影混混,他的眉眼看不分明,寄灵也不去管他,只顾着阖眼休息,屋中一时静下来,只有深深地吐息声,似在哽咽。
“他如何了?”
“不如何。”厉劫撵着指尖湿润,慢慢地说,“我心里实在乱得厉害。”
寄灵不应他这句,凝眉看着厉劫,“你究竟想起了什么?”
“不过是些旧事,不值一提。”厉劫微微一笑,寄灵看着他这副样子只觉一阵牙酸,“你和他那些烂事,可是把大家祸害得不轻,你如今倒是腆着脸说什么不值一提?”
厉劫听着,只觉疲惫,面上冷了下来,“我那时分不清爱恨,难免吃些苦头。”
烛火摇摇,一时间竟是静默,无人再言。
“如今你便分得清了?”寄灵看他片刻,长长叹了口气,“莫非你死去活来,最终却发现自己恨他,早知如此,你又折腾什么呢。”
“你这说得什么话。“厉劫沉了眉目,“我与他之间怎会如此简单。”
一阵静默,寄灵翻了个白眼,不想再开口。
“我究竟该如何。”
两人空坐半晌,厉劫却突然用袖口掩了面,”从前我只以为他恨我,恨到与我道‘不及黄泉,无相见也‘这样的浑话。”
“他说这些便也罢了,本来他的心智未必有多齐全。”
寄灵睨他一眼,“那你还为他去死。”
“我当时为他而死,是心甘情愿。”厉劫笑道,“不过我没想到,我竟还能回来。”
“事到如今,我不说你也知道是谁将你救回来的。”
大朵灯花惊落,不妨眼前案几被重重拍了一下,“我想过或许是你,或许是其他人,谁都可以,我唯独不愿是他。”
“可为什么偏偏是他,他自己亲口说着’无相见也‘,又要费尽心思将我拉回来,瞒着我,骗着我和他重新来过。”
“前世你死我活,如今却要难舍难分。”厉劫狠狠一叩心口,“我闭眼时他恨我,睁眼时他爱我。他连片刻喘息之机都不肯给我。”
灯花须臾熄去,厉劫微微摇了摇头,手仍摁在心口,“我这里疼得厉害,如前世一般,你说这到底是爱,还是恨?”
远处摇摇传来钟声,天将明。
“你们的烂事,一团乱麻,你们自己都想不明白,我如何能明白。”寄灵叹道,“讲完了?”
厉劫深深匀了一回气息,“和你多说无益。”
“不过我倒是佩服你,把人折腾了一晚,你倒是还有精力和我感怀。”寄灵并不多言。
“那蝶妖呢,莫不是让你做死在床上了?”
一夜雨停,窗子也一夜未关,点点阳光透进去,洒在赤裸的身子上。
耳边全是轰鸣,神识诡异地松了一瞬。源无获疲惫地睁开眼,一时辨不清是在梦里还是在何处。
几只鸟儿绕着他,他恍惚之中想着自己该是又做梦了,隐约间又觉股间硌得疼,他分心摸索着,只摸到一泥泞的把手,半天认出那物是一只破损的拨浪鼓,凡人哄孩子的东西如今竟出现在这,他愣了一瞬——自己怕是梦魇了。
刹那之间荒芜之处攀起枝条,一齐朝他刺过来。源无获腿使不上力,颇为狼狈地滚了半圈,下一刻身边泥土隐隐颤动,水气湿滑,一条藤蔓扼住他的脖颈,如游蛇一般,将他提起来。
肩上伤口并着丹田处一同流血。源无获半边身子已失去知觉。意识模糊之间瞥到暗处森森寒芒。
“不过是死。”他冷笑一声,“快一些,我好去找厉劫。”
颈间藤蔓簌地缩紧,源无获眼前猩红一片,挣动几下晕了过去。再睁眼时,身上血堪堪止住,他挣扎着靠坐起来,前襟片刻之间浸满了血。
“不想死就少动作。”头顶传来极不耐的一声,一只手伸过来按在他心口灌着妖力,“你不过一只灵蝶,是因何被逼到这个地步。”
烛火微颤,手下蝶妖的身体微微一转,竟是将整张脸都埋到来人的臂间去了。厉劫微微一顿,拿他没法,悄悄将他面又转回去,拭着额上汗水,浅浅叹了一句,“真是要命。”
“要你的命也未必有用。”一声嘲笑落在耳畔,源无获不动声色地握紧袖中匕首。
“我曾斩魂为针,想将他据为己有。”大妖微微低眼,却勾出笑来,“半身精魄尚且唤不回一个活物。”
“小蝴蝶,你若想让一死人回来,光是这些可不够。”
耳边传来些簌簌,源无获恍惚片刻,身上突然暖了一瞬,他微微睁眼,瞧见人影晃动。只不过片刻,簌簌声又静了。
他努力看着,眼前人影分明是厉劫,一股奇异的希望被点燃,烫得他说不出话。
“总归,想要死人重活,你这条命是要舍了的。”大妖看他一眼,“至于舍多少,我也不知道。”
利铁刺进血肉,下一瞬便有妖力攀上腕子搅过刀尖,一路向上,直直渗进肩膀。
“不过这幅身体是他给的,你也舍得?”话音未落,源无获脸上已是血色褪尽。
“我负他恩情。”
一泼鲜血如骤雨。
骨肉肺腑剧痛如摧,源无获止不住地哆嗦,耐不住时不知攥了谁的衣角。他竭力忍着,额间似是覆上一只手。
他耳边本就嗡鸣不止,极力去听,只听到模糊的气音,似是有人叹了口气。
“小蝴蝶……怎么办啊。”
一声轻唤,温柔如初,源无获险些落下泪来。
他没办法了,这是他第一次没办法。
氤氲水汽中,两个朦胧影悄然对坐。
一个昏昏的仍未醒,另一个也不理他,揉着眉心闭目养神。
“你昨日与他厮混至此,就没摸出他身上少了什么,也没看出他身上多了什么?”
寒光迎面而来,寄灵一句话还未说完,厉劫猛地转身,死死盯住了他,”他到底是如何将我救回来的。”
一阵喘咳,寄灵看着面前人的脊背弯下去,忙起身给人顺气,“我只知片面,只不过你现在的身体最好少耗费心神……”
“罢了。”厉劫拭了唇边血,“我和他之间的事,我自己去问。”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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