娱乐舱永远不缺热闹。
凯莉回来时,牌局还没散。那两个富家子弟正脸红脖子粗地跟新拉来的冤大头较劲,筹码堆得乱七八糟。空气里弥漫着合成酒精甜腻的气味、汗味,还有输了钱的人特有的那股焦躁。全息影像在头顶滚动播放着无聊的星际新闻,光影变幻,落在她脸上明明灭灭。
“哎呀,我回来啦~”她旋身坐回原先的位置,声音甜得像掺了蜜,笑容无懈可击,“刚才谁赢啦?”
没人回答。新来的冤大头是个大腹便便的商人,正擦着汗,盯着手里一把烂牌。凯莉也不在意,指尖一勾,侍者机器人滑过来,她点了杯色彩绚烂、插着小纸伞的饮料,小口啜着,月牙般的眼睛弯成愉悦的弧度。
但她的余光,一直似有若无地瞟着腕上伪装成宝石手链的微型接收器。屏幕嵌在最大的那颗“蓝宝石”里,此刻正无声显示着两幅画面。一幅是货舱的实时监控(她刚才溜进去时顺手贴的纳米探头),画面里,金正从货箱爬出来,格瑞背对着镜头,身姿挺拔而冷硬。另一幅是加密通讯的频谱图,几条线安静地潜伏着,其中一条刚刚结束传输——来自她“亲爱的妈妈”。
货舱那边,声音不太清晰,但口型能读个大概。她看见金激动的脸,看见格瑞绷紧的下颌线,看见金嘴唇开合,吐出那两个关键词——“我姐”。
凯莉吸饮料的动作微微一顿,眼底的笑意深了些。哦呀。
牌桌上,商人打出一张牌。凯莉看都没看,指尖夹着的三张牌轻巧地滑出,落在绒布上。牌面展开,流光溢彩的组合特效炸开,对面的三人脸色同时一黑。
“又是我呢~”她托着腮,另一只手已经把筹码拢到自己面前,动作行云流水,“承惠承惠。”
“你、你肯定出千!”最先输给她的金发青年终于憋不住了,拍案而起,酒气喷涌。
凯莉抬起眼,笑容半分没变,只是那双紫罗兰色的眸子深处,有什么冰凉的东西滑了过去。“这位先生,”她声音还是甜的,却让周围温度降了几度,“话不能乱说哦。你有证据吗?”
“我……”青年语塞,脸涨得更紫。
“没有证据,就是诽谤。”凯莉慢慢坐直身体,指尖不知何时多了一枚小小的、月牙形的金属饰品,在指间灵活地翻转,折射着顶灯的光,快得看不清轨迹,“在星际财团的列车上诽谤其他乘客,是要被请去安保室喝咖啡的。而且……”她微微倾身,压低了声音,只有桌边几人能听见,“我听说,最近安保室新换了一批脉冲手铐,充电不太稳定,容易……过载哦。”
青年被她眼中的冷意和那枚翻飞的月牙慑住,气势瞬间萎了,悻悻坐下。他的同伴拉了他一把,低声劝着什么。
凯莉重新靠回椅背,又恢复了那副慵懒甜美的模样,小口啜着饮料,仿佛刚才的针锋相对从未发生。腕上“蓝宝石”里,货舱的画面中,格瑞沉默地转身离开,金站在原地,肩膀垮了下去,像只被雨水打湿了羽毛却依然倔强昂着头的小动物。
有点意思。凯莉想。创世神的血脉(疑似),元力莫名爆发,还被“种子”标记了。现在又扯出个失踪的姐姐,连那个冷面冰山格瑞都一副讳莫如深的样子。这趟旅途,果然不会无聊。
腕上的接收器又轻轻一震。这次不是图像,是预设的震动模式——三短一长。妈妈有急事。
凯莉放下杯子,伸了个懒腰,美好的身体曲线引得旁边几道目光黏了过来。“坐久了,去透透气~你们慢慢玩。”她起身,拎起缀着星月挂饰的小包,踩着轻盈的步伐,再次走向那扇“员工专用”的门。
门在身后合拢,隔绝了娱乐舱的喧嚣。通道里只有安全灯苍白的光。她没去洗手间,而是径直走到通道尽头,推开一扇不起眼的、标着“清洁用具储藏”的隔间门,闪身进去。
门关上的瞬间,她脸上那种甜腻的、无忧无虑的笑容像潮水一样退得干干净净。取而代之的是一种漫不经心的、带着点讥诮的慵懒。她靠在堆积的清洁剂桶上,从包里摸出那枚贝壳状的通讯器,按在耳边。
“妈~咪~”她拖长了调子,声音在狭小空间里显得有点闷,“我才离开几分钟,就想我啦?”
通讯器那头传来一声极轻的哼笑,是黑暗神使那特有的、带着磁性沙哑的嗓音:“玩够了?”
“才刚开始呢。”凯莉把玩着星月刃的挂饰,指尖拂过锋利的边缘,“货舱那边挺热闹,清道夫死了两个,还有个内应自杀了。种子裂了条缝,漏了点‘味道’出来。哦,对了,那个金发小子,血流到种子上,好像发生了点有趣的化学反应。”
那头沉默了一瞬。“伊莱恩的毁灭神性,对创世血脉有本能的侵蚀和吸引。他的血是上佳的催化剂。不过……这么快就起反应,倒是出乎意料。”黑暗神使的声音听不出情绪,“格瑞呢?”
“还能怎么样,摆着张冰山脸教训小朋友呗。不过……”凯莉顿了顿,紫眸里闪过狡黠的光,“小朋友问了点他答不出来的问题,关于他姐姐。咱们的‘烈斩’大人,好像很为难呢。”
又是一段沉默。这次更长些。
“秋……”黑暗神使缓缓吐出这个名字,像在品味某种陈年旧事的余韵,“她倒是留了个好弟弟。继续观察,凯莉。格瑞的态度,金的特殊反应,还有那颗‘种子’的后续变化。德瑞克斯这次把手伸到大赛运输线上,绝不只是为了‘浇灌’那么简单。我要知道他的真实目的。”
“知道啦~”凯莉懒洋洋地应着,“不过妈妈,你让我来‘玩’,就只是看着?那个金发小可爱看起来懵懵懂懂的,逗起来肯定很有意思。还有格瑞,整天板着脸,好想看看他变脸是什么样子哦。”
“随你。”黑暗神使的声音里带上了一丝几不可查的、近乎纵容的意味,“别玩脱了就行。记住,你的首要任务是自保,其次是获取情报。其他的……你自己把握分寸。”
“放心~”凯莉笑了,这次是真心的、带着点跃跃欲试的笑,“我最懂得分寸了。”
通讯切断。
凯莉把通讯器收回包里,却没有马上离开。她靠在冰冷的金属墙壁上,闭了闭眼。隔间里弥漫着清洁剂刺鼻的化学香味,但在这味道之下,她敏锐的嗅觉捕捉到了一丝极淡的、几乎消散的暗红色气息——来自货舱,来自那颗裂开的种子,顺着通风管道,丝丝缕缕地渗透到这里。
毁灭的气息。带着不祥的甜美,像腐败的蜜糖。
她睁开眼,紫罗兰色的眸子里没什么温度,只有一片冰冷的、兴致盎然的好奇。她舔了舔嘴角,那里还残留着那杯甜腻饮料的糖浆味。
“姐姐……”她低声重复着金喊出这个词时的口型,无声地笑了笑,“真好呀,还有人可以找,可以等。”
她整理了一下裙摆和头发,对着光滑的金属墙面模糊的倒影,重新挂上那副完美无缺的、甜美到腻人的笑容。然后,她推开门,重新走进娱乐舱喧嚣的光影和声浪里,像一滴水融回了大海。
牌桌那边,又围上了新的冤大头。她走过去,立刻有人殷勤地让出位置。
“继续玩呀~”她笑吟吟地坐下,手指拂过崭新的牌背,眼底却映着腕间接收器上,那个独自站在空旷货舱里、望着格瑞离开方向、身影孤单而固执的少年。
好戏,才刚刚开始呢。