初见

那年的夏天，淮海的风裹着满城的槐花香，吹进老城区一条安静的巷子里。

温知予就是在这样一个午后，跟着爸爸妈妈，搬进了这条她此后要生活很多年的小巷。搬家的卡车停在巷口，家具一件件被抬下来，空气中飘着木头、纸箱和新刷墙壁淡淡的石灰味。她才六岁多一点，个子小小的，扎着两根软软的羊角辫，手里紧紧抱着一个洗得发白的布娃娃，安安静静地站在一旁，看着忙前忙后的大人。

她们家不算富裕，只是普普通通的工薪家庭，这次搬家，是爸爸工作调动，一家人好不容易才凑够钱，在淮海落下脚。妈妈一边指挥着搬家，一边不忘回头看她，轻声叮嘱：“知予，别乱跑，这里以后就是我们的家了。”

温知予点点头，眼睛却忍不住好奇地往四周瞟。

巷子不宽，两旁都是矮矮的居民楼，墙面上爬着浅浅的绿藤，家家户户的窗台上都摆着几盆花草。空气里除了槐花香，还有邻居家飘出来的饭菜香，蝉鸣一声接着一声，懒洋洋地拖得很长。

她的目光，很快落在了隔壁那栋小楼。

那栋房子比周围的民居要精致一些，外墙刷得干净，小院里种着几株月季，看得出来，家境并不差。可奇怪的是，一整天下来，那扇门始终安安静静的，没有大人进出，也没有小孩吵闹的声音，像一座安静得过分的空屋。

温知予忍不住拉了拉妈妈的衣角：“妈妈，隔壁没有人住吗？”

妈妈手上的动作顿了顿，低头看了看她，眼神软了几分。

“有人住的，是一个和你差不多大的小男孩，叫王免。”

“那他怎么不出来玩？”

“他妈妈走得早，爸爸工作忙，经常不在家，很多时候，都是他一个人在家。”妈妈轻轻叹了口气，摸了摸她的头，“知予以后要乖一点，多和小哥哥玩，不要欺负人家，知道吗？”

温知予似懂非懂地“嗯”了一声。

在她小小的世界里，“妈妈走得早”是一件很遥远、又很让人难过的事。她每天都被妈妈牵着手，被爸爸抱在怀里，无法想象一个人待在那么大、那么安静的房子里，会是什么样子。

那天傍晚，天色渐渐暗下来，巷子里亮起一盏盏昏黄的灯。

妈妈收拾出一碟刚蒸好的桂花糕，又装了一盘新鲜的水果，拉着温知予的手，敲开了隔壁的门。

门铃声轻轻响了两下。

里面没有立刻传来脚步声，安静得让人以为真的没人。

就在温知予以为要等很久的时候，门被轻轻、慢慢地拉开了一条缝。

一双干净又明亮的眼睛，先露了出来。

开门的小男孩，看上去也就六七岁的样子，个子比温知予高一点点，穿着一件简单干净的白色短袖，头发软软地贴在额前，眉眼清清淡淡，像被温水洗过一样。他没有怯生生躲起来，也没有一脸冷漠，只是安静地看着门外的人，眼神干净得没有一丝杂质。

看到是陌生人，他也没有害怕，只是微微歪了歪头，轻声问：“请问，你们找谁？”

声音轻轻的，像风拂过槐树叶，温和又有礼貌。

妈妈立刻露出温和的笑，蹲下来，尽量让自己显得不那么突兀：“我们是今天刚搬来隔壁的邻居，我姓温，这是我女儿温知予。以后大家就是邻居了，过来打个招呼。”

小男孩听完，眼睛轻轻弯了一下，像是在笑。

那一笑，并不张扬，却像一小束 sunlight，一下子就把门口略显昏暗的光线都照亮了。

“阿姨好，我叫王免。”

他声音不大，却每一个字都清清楚楚，态度乖巧又懂事，完全不像这个年纪常见的调皮捣蛋。

妈妈把手里的点心和水果递过去：“刚搬来，也没什么好送的，这点心你拿着，自己在家饿了可以吃。以后要是一个人害怕，或者有什么事，随时都可以敲我们家的门，不用客气。”

王免没有立刻伸手接，先是犹豫了一下，像是在判断该不该收。

可看到妈妈真诚的眼神，又看了看躲在妈妈身后、偷偷打量他的温知予，他最终还是伸出双手，小心翼翼地接了过去，双手捧着，像捧着什么很珍贵的东西。

“谢谢阿姨，”他小小声道，又立刻看向温知予，很认真地补充，“也谢谢你。”

温知予一下子被看得有点不好意思，赶紧往妈妈身后缩了缩，只露出一双圆溜溜的眼睛，偷偷看他。

王免也不逗她，只是安安静静地站在那里，嘴角一直浅浅地扬着，眼神软得一塌糊涂。

妈妈看着他一个人在家，心里越发软，忍不住多叮嘱了几句：“一个人在家要注意安全，不要给陌生人开门，饿了就吃点东西，要是无聊，可以过来找知予玩。”

“我知道的，阿姨。”王免点点头，很乖，“我会照顾好自己。”

那一刻，妈妈心里忽然就有点发酸。

别的小孩这个年纪，还在父母怀里撒娇，摔一跤都要哭半天，可眼前这个孩子，明明也只是个小小的人儿，却已经学会了安安静静、不给任何人添麻烦，把自己照顾得井井有条。

告别之后，门被轻轻关上。

温知予趴在自家门上，透过猫眼往外看，只看到那个小小的身影，捧着点心，一步一步慢慢走回客厅，背影单薄，却一点都不显得狼狈。

那天晚上，温知予躺在床上，翻来覆去睡不着。

她脑子里一直都是隔壁那个叫王免的小男孩。