一、吉隆坡的消息
光绪三十一年秋末,吉隆坡。
这座锡矿城市的华人街巷里,近日来流传着一个消息——清廷粘杆处的白眉鹰,出现在吉隆坡郊外的一处庄园中。
消息传到槟城时,已是十月底。
那日傍晚,方世杰正在拳馆后院教授弟子们“五祖拳中套路”中的“连环三打”。这套招式讲究拳拳相扣,一气呵成,打出来如行云流水,威力极大。方世杰练得兴起,一拳打在木人桩上,咔嚓一声,木人桩的手臂应声而断。
弟子们一片惊呼。方世杰却浑然不觉,甩了甩手,正要继续,却见林阿狗急匆匆地从外面跑进来。
“方师父,方师父!吉隆坡那边来人了!”
方世杰眉头一皱,收了拳势,道:“什么人?”
“洪门的兄弟,说有要紧事禀报。”
方世杰擦了擦汗,走到前厅。来人是个三十来岁的汉子,皮肤黝黑,满身风尘,一看便是赶了远路。他见了方世杰,抱拳道:“方师父,小的是吉隆坡洪门分舵的刘三。舵主让我来报信——白眉鹰在吉隆坡出现了。”
方世杰浑身一震,眼中寒光乍现。
“你说什么?”
刘三重复道:“白眉鹰,清廷粘杆处的那个白眉鹰,半个月前出现在吉隆坡郊外的‘黄氏庄园’。据说是来南洋联络什么人的,目前还没有离开。”
方世杰的拳头缓缓握紧,指节咯咯作响。
“他在那里做什么?”
“不清楚。”刘三道,“但庄园里戒备森严,有好几个清廷密探把守。舵主说,这件事必须尽快告诉陈师父和方师父,请你们定夺。”
方世杰深吸一口气,压下心头的怒火,沉声道:“我知道了。你辛苦了,先去歇息。”
刘三走后,方世杰在厅中来回踱步,面色阴沉如水。
“白眉鹰……”方世杰从牙缝里挤出这三个字,声音低沉得像野兽的嘶吼。
二、决心
陈鹤鸣从前厅走进来,手中拿着一封信。他看了方世杰一眼,便已知晓。
“你都知道了?”陈鹤鸣问。
“知道了。”方世杰停下脚步,直视陈鹤鸣,“鹤鸣兄,我要去吉隆坡。”
陈鹤鸣没有立刻回答,而是将那封信递给他,道:“这是吴世荣刚刚送来的,新加坡那边也收到了同样的消息。白眉鹰此行南洋,表面上是联络当地的黑势力,实际上是在替纳兰元述打前站——他们要在南洋建立情报网,监视同盟会的一举一动。”
方世杰接过信,草草看完,道:“所以更要除掉他。”
陈鹤鸣沉默片刻,道:“世杰,白眉鹰的武功不在你之下。他的鹰爪功练了三十年,双手如钩,能碎石裂木。你一个人去,我不放心。”
方世杰道:“鹤鸣兄,这件事你不要插手。我一定要亲手了结他。”
陈鹤鸣道,“你有没有想过,如果这是纳兰元述的圈套呢?故意放出消息,引你去吉隆坡,然后设伏?”
方世杰一怔,随即摇头:“不会。白眉鹰这个人,自负得很。他根本不屑于设圈套——在他看来,除了纳兰元述,天下没有人是他的对手。”
陈鹤鸣看着方世杰,目光深沉。他太了解这个兄弟了——方世杰平日里嘻嘻哈哈,大大咧咧,但一旦认定了的事,九头牛都拉不回来。
“好。”陈鹤鸣道,“你去。但我有一个条件。”
“什么条件?”
“带上巧儿。”
方世杰一愣,道:“带巧儿做什么?她去了,万一有个闪失——”
“她不会比你更危险。”陈鹤鸣打断他,“巧儿的咏春拳最适合对付鹰爪功这种刚猛的功夫。咏春讲究‘以柔克刚’,白眉鹰的鹰爪功再厉害,遇到巧儿的‘摊傍伏’也是有力使不出。”
方世杰想了想,点头道:“好。但巧儿愿不愿意去,你得问她。”
正说着,林巧儿从后院走了出来,手中拿着一把木梳,显然刚洗过头。她听到两人的对话,淡淡道:“不用问了,我去。”
方世杰道:“巧儿,你可想好了,这一去可能要拼命。”
林巧儿瞥了他一眼,道:“你什么时候见过我怕拼命?”
方世杰哑然,苦笑道:“好好好,你们两个,一个比一个厉害。那咱们什么时候动身?”
陈鹤鸣道:“明天一早。今晚你们好好休息,养精蓄锐。我去安排船。”
三、夜谈
当夜,方世杰没有睡。
他盘腿坐在厢房中,闭目调息,将五祖拳的内功心法从头到尾运行了三个大周天。丹田中热气升腾,通达四肢百骸,每一个毛孔都仿佛在呼吸。
他睁开眼睛,伸出双手,缓缓握拳。
这双手,打过无数恶人,救过无数好人,也送过七名弟子的骨灰回家乡。如今他要用这双手去击败白眉鹰,为铁罗汉师傅报仇。
门外传来轻轻的敲门声。
“世杰,是我。”陈鹤鸣的声音。
方世杰起身开门,陈鹤鸣端着一壶酒站在门外。
“睡不着?”陈鹤鸣问。
“睡不着。”方世杰老实承认。
两人在门槛上坐下,陈鹤鸣倒了两碗酒,递给他一碗。
“喝一碗,暖暖身子。”陈鹤鸣道。
方世杰接过酒碗,一饮而尽。烈酒入喉,如火线般直下丹田,整个人都暖了起来。
“鹤鸣兄,”方世杰放下碗,望着天上的月亮,“你说,我杀了白眉鹰,铁罗汉师父会高兴吗?”
陈鹤鸣想了想,道:“铁罗汉师父慈悲为怀,不喜杀生。但他也说过,除恶即是行善。”
方世杰点点头,道:“我知道。我不会杀他。废了他的武功,让他活着比死了还难受。”
陈鹤鸣看了他一眼,道:“你想好了?”
“想好了。”方世杰道,“白眉鹰这种人,杀了他太便宜他了。他仗着一双鹰爪手,不知道害了多少人。我要让他这辈子再也伸不出那只手。”
陈鹤鸣沉默片刻,道:“世杰,你长大了。”
方世杰一怔,随即咧嘴笑道:“我都三十好几的人了,还说什么长大。”
“不是年纪的事。”陈鹤鸣摇头,“是从前你只知道拼命,现在你知道想后果了。这就是长大。”
方世杰嘿嘿一笑,又倒了一碗酒,道:“来,鹤鸣兄,敬你一碗。这些年,多谢你。”
陈鹤鸣端起碗,与他碰了一下,两人一饮而尽。
夜风吹过,酒香四溢。
远处传来更夫的梆子声,三更天了。
四、黄氏庄园
吉隆坡郊外,黄氏庄园。
这座庄园占地十余亩,四周是高高的围墙,墙头插着碎玻璃,大门口有家丁把守,一看便知不是普通人家。庄园主人黄阿福是吉隆坡有名的锡矿主,表面上是正经商人,实际上与清廷暗通款曲,专门替粘杆处在南洋打探消息。
白眉鹰就住在这座庄园里。
方世杰和林巧儿抵达吉隆坡时,是第三日的清晨。洪门分舵的舵主亲自接应,将两人安排在一条僻静巷子里的一间小客栈中。
“白眉鹰每日午后都会在庄园后院的练功场练功,”舵主低声道,“那时候庄园里人最少,只有两三个贴身护卫。其他时间,庄园里人多眼杂,不好下手。”
方世杰问:“后院的防备如何?”
“围墙不高,但墙头有碎玻璃。后院有一扇小门,平时锁着,但锁已经锈了,用力一撞就能开。”
林巧儿道:“练功场周围有没有可以藏身的地方?”
“有一片竹林,竹子很密,藏两个人没问题。”
方世杰与林巧儿对视一眼,同时点头。
“就今日午后。”方世杰道。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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消息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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