天边刚泛起一丝鱼肚白,青语花坊内凝滞的空气就被窗外骤然加剧的轰鸣声撕裂。那声音不再是远处模糊的威胁,而是近在咫尺的咆哮,带着金属履带碾过碎石路面的刺耳摩擦,震得玻璃窗嗡嗡作响。林墨和苏青几乎同时从地板上弹起,冲到窗边。冰冷的晨光中,巨大的推土机如同钢铁巨兽,已经蛮横地撞开了花店外围简陋的竹篱笆,履带无情地碾过精心打理的花圃,将那些在守夜中悄然绽放的雏菊、沾着露水的三色堇瞬间压入泥泞。几个穿着统一制服、手持棍棒的工人紧随其后,面无表情地开始粗暴地拉扯缠绕在花店外墙上的藤本月季,翠绿的枝叶和娇嫩的花苞被撕扯下来,零落一地。“住手!”苏青发出一声凄厉的尖叫,猛地拉开店门冲了出去,像一只护崽的母狮,张开双臂挡在推土机前,“你们不能这样!这是我们的店!”林墨紧随其后,心脏在胸腔里狂跳,视野边缘那些恼人的灰白噪点因愤怒和紧张而骤然加剧,几乎要吞噬掉眼前的一切。他一把将苏青往自己身后拉,用自己的身体隔开她与那冰冷的钢铁巨兽。推土机的轰鸣短暂地停顿了一下。驾驶室的门打开,一个穿着笔挺西装的男人跳了下来,正是陈经理。他脸上带着一种混合着轻蔑和快意的神情,目光扫过林墨时,那淬毒般的阴冷更甚。“林大画家,还有这位苏小姐,”陈经理的声音不大,却清晰地穿透了机器的噪音,带着刻意的嘲讽,“最后通牒的时间到了。你们非法占据场地,妨碍市政工程,现在,请立刻离开。”“非法?”苏青气得浑身发抖,从林墨身后探出头,指着地上被碾碎的花瓣,“你们才是强盗!我们有联名信,有抗议书!你们凭什么强拆!”“联名信?”陈经理嗤笑一声,慢条斯理地从公文包里抽出一张纸,随意地抖开,“你说这个?不好意思,经过我们核实,部分签名涉嫌造假,而且程序上存在瑕疵,不具备法律效力。”他随手将那张承载着小镇居民希望的纸揉成一团,扔在地上,皮鞋尖碾了上去。“至于你们……”他看向林墨,眼神陡然变得锐利如刀,“一个肇事逃逸的杀人犯,一个包庇犯,有什么资格在这里谈法律?”“你胡说!”林墨只觉得一股血气直冲头顶,视野里的噪点疯狂闪烁,几乎要将他重新拖回那片绝望的黑白世界。他强忍着眩晕,厉声反驳,“当年的事故有定论!你哥哥才是……”“闭嘴!”陈经理像是被戳中了痛处,脸色瞬间铁青,猛地挥手打断他,“我没时间听你狡辩!动手!”随着他一声令下,推土机再次发出震耳欲聋的咆哮,巨大的铲斗高高抬起,带着毁灭一切的气势,朝着花店的门脸狠狠砸下!“不——!”苏青发出绝望的哭喊,下意识就要往前冲,试图用血肉之躯阻挡那钢铁的洪流。就在这千钧一发之际,旁边一个工人正挥舞着钢管,试图砸开侧面的窗户。或许是脚下被散落的砖块绊了一下,或许是用力过猛,他手中的钢管突然脱手,带着呼啸的风声,直直地朝着苏青的后脑勺飞砸过去!时间仿佛被无限拉长。林墨眼角的余光捕捉到那道致命的银光。没有思考,没有犹豫,身体先于意识做出了反应。他猛地将身前的苏青往旁边狠狠一推!“小心!”噗嗤!一声沉闷的、令人牙酸的撞击声响起。世界在林墨眼前骤然翻转、模糊。剧烈的疼痛从额头炸开,瞬间席卷了所有感官。他感觉不到自己倒在地上,只感觉一股温热的、粘稠的液体顺着眉骨、眼睑,汹涌地流淌下来,模糊了他的视线,带着浓重的铁锈味,灌入他的鼻腔和嘴角。视野彻底被一片猩红覆盖。然而,就在这片猩红之中,一种奇异的变化发生了。那层笼罩了他三年之久、厚重如棺椁盖板的灰黑滤镜,如同被滚烫的鲜血瞬间熔穿、撕裂!伴随着撕裂般的剧痛,被压抑了太久的色彩洪流,以一种近乎狂暴的姿态,冲破了所有阻碍,汹涌地灌入他的视神经!猩红!那是鲜血流淌的颜色,灼热、刺目,带着生命最原始的腥咸。紧接着,是天空!不再是模糊的灰白,而是破晓时分那种清透、带着一丝凉意的淡蓝色,像被水洗过一样纯净。然后是泥土!被践踏得一片狼藉的地面,呈现出湿润、深沉的棕褐色,混合着被碾碎的嫩绿草叶和粉白花瓣的残骸。最后,他的目光定格在被他推开、踉跄着跌倒在地的苏青身上。她穿着的那件洗得有些发白的棉质T恤,胸口的位置,印着三个他从未“看清”过的字——“春不晚”。此刻,那三个字不再是模糊的墨团,而是无比清晰、无比鲜活的——绿色!一种生机勃勃、充满希望的翠绿色!像初春破土而出的第一片新芽,像雨后被洗刷得发亮的柳叶,像妻子林晚生前最爱的、溪畔盛放的鸢尾花瓣!这抹绿色,如此突兀又如此强烈地撞入他刚刚恢复色彩的视野,带着一种震撼灵魂的力量,瞬间驱散了额头的剧痛和弥漫的血腥气。“林老师!”苏青惊恐的哭喊声将他从这色彩爆炸的眩晕中拉回现实。她连滚爬爬地扑到他身边,看着他血流如注的额头,吓得脸色惨白,手忙脚乱地想用手去捂,又怕弄疼他。林墨却仿佛感觉不到疼痛了。他死死地盯着苏青胸口那抹翠绿,嘴唇翕动着,想说什么,却发不出完整的声音,只有滚烫的泪水混合着额头的鲜血,一起滑落。就在这时,推土机的铲斗重重落下!轰隆——!一声惊天动地的巨响。青语花坊那扇承载了无数花香与梦想的木质门脸,连同半边墙壁,在钢铁巨兽的碾压下轰然倒塌!砖石、木梁、碎裂的玻璃如同暴雨般倾泻而下,激起漫天烟尘。“不!”苏青发出一声撕心裂肺的悲鸣,绝望地看向那片废墟。那里有她精心打理的花草,有她视若珍宝的画稿,更有她埋藏在后院、守护了整整十年的“四季色彩样本盒”!烟尘弥漫,呛得人睁不开眼。混乱中,倒塌的墙体下,一个角落的泥土被巨大的冲击力震得松脱塌陷,露出了一个深埋的、方方正正的金属物体的一角。那东西显然不是临时埋下的样本盒,它有着坚固的银色外壳,边角已经有些锈蚀,上面似乎还刻着什么模糊的字迹。苏青的哭声戛然而止。她瞪大了眼睛,难以置信地看着那个从废墟和泥土中显露出来的金属盒子,脸上的悲痛瞬间被一种极致的震惊所取代。她认得那个盒子!那是很多年前,林晚老师神神秘秘埋在后院,笑着说要等“小春天”长大后再一起挖出来的“时间胶囊”!她一直守护的,她以为装着色彩样本的盒子……竟然是这个?!第九章 春色重生