金泰亨和朴智旻在村里住了五天。五天里,麻将桌没有撤过,院子里的西瓜皮堆了一盆又一盆,大黄胖了一圈不止。
第五天晚上,两个人同时说要走。不是商量好的,但默契得像排练过。朴智旻说公司有事,金泰亨说家里有事。林亚瑶没有问是什么事,只是点了点头,说“路上小心”。
朴智旻走之前,站在院门口,回头看了她一眼。“林亚瑶,”他说,“你其实可以回去的。不是因为你该回去了,是因为你想回去了。”
金泰亨站在车旁边,等朴智旻说完,才开口。“那枚发夹,”他说,“等你不再怕蝴蝶的时候,戴上它。”
两个人上了车,一前一后开出了村子。黑色的SUV和黑色的轿车,在土路上扬起两阵灰尘,慢慢消失在村口的转弯处。
林亚瑶站在院门口,看着那两辆车消失的方向,站了很久。大黄蹲在她脚边,尾巴一摇一摇的。
“大黄,”她低头说,“他们都走了。”
大黄仰起头看了她一眼,舔了舔她的手。
那天晚上,林亚瑶没有打麻将。她一个人坐在院子里,看着天上的星星,脑子里乱糟糟的。葡萄来找她的时候,她已经在院子里坐了一个小时。
“就知道你在这儿。”葡萄端了两杯茶过来,在她旁边坐下,递给她一杯。
林亚瑶接过茶,捧在手心里,没有喝。
“想什么呢?”葡萄问。
“没想什么。”
“骗人。你每次说没想什么的时候,都在想很多事情。”
林亚瑶低头看着茶杯里的水,茶叶在水面上浮浮沉沉。“葡萄,”她说,“你觉得我应该回去吗?”
葡萄没有立刻回答。她喝了一口茶,想了想。“你觉得呢?”
“我不知道。我妈——林妈妈——对我很好,爸爸也对我很好。闵玧其虽然什么都不说,但我知道他在等我。金泰亨专门跑过来送发夹,朴智旻也来了。所有人都在等我,但我不知道他们在等什么。”
“等你想起来。”葡萄说。
“如果我一直想不起来呢?”
葡萄转头看着她,月光下,葡萄的眼睛亮亮的。“那他们就一直等。”
林亚瑶的鼻子酸了一下。“可是我不值得他们等。我什么都想不起来,我连宸宸长什么样都不记得了。他为了我——他才七岁——他追出去找我,然后——”
她的声音断了。像一根弦,绷得太紧,突然断了。
葡萄伸手搂住她的肩膀,让她靠在自己身上。“瑶瑶,宸宸追出去找你,不是因为你值不值得。是因为他想找你。他想找你,所以去了。就这么简单。”
林亚瑶把脸埋在葡萄的肩膀上,眼泪无声地流下来。
过了好一会儿,四季豆和优子也来了。两个人端着西瓜,看到院子里这个阵仗,愣了一下。
“哭了?”四季豆小声问。
葡萄点了点头。
优子把西瓜放在石桌上,在林亚瑶另一边坐下来。“瑶瑶,我们聊聊天吧。”
林亚瑶从葡萄肩膀上抬起头,眼睛红红的,像只兔子。“聊什么?”
“聊聊你心里那些事。不是关于宸宸的,不是关于你妈妈的,是关于——你的。”
林亚瑶擦了擦眼睛,坐直了身子。“我的什么事?”
“你对闵玧其到底是什么感觉?”优子问得很直接。
林亚瑶张了张嘴,又闭上了。她拿起一块西瓜,咬了一口,嚼了很久,咽下去,又咬了一口。
“你拖延时间也没用。”四季豆说。
林亚瑶叹了口气,把西瓜放下。“我不知道。我真的不知道。我看到他会心跳加速,收不到他消息会想他,他回我一个‘嗯’我会失落。但这是喜欢吗?我没有喜欢过别人,我不知道。”
“你觉得喜欢应该是什么感觉?”优子问。
林亚瑶想了想。“大概……大概是看到他的时候,觉得世界变亮了?”
“那你看到他的时候,世界有没有变亮?”
林亚瑶沉默了几秒,然后很小声地说了一个字:“有。”
三个女生同时“啧”了一声。
“你这不是喜欢是什么?”葡萄说。
“可是他有事情瞒着我。”林亚瑶的声音突然变得认真起来,“他什么都知道——知道宸宸是谁,知道我妈妈的事,知道我为什么怕蝴蝶——但他什么都不说。他说要等我自己想起来。可是如果我一辈子都想不起来呢?他要等一辈子吗?”
“也许他愿意等一辈子呢?”四季豆说。
林亚瑶愣了一下。“不会吧?”
“你怎么知道不会?”优子反问,“他每天给你发消息,问你头疼不疼,在你床头柜里放药,让你给他拍星星。一个人做到这个份上,你说是为了什么?”
林亚瑶没有说话。她知道优子说得对。但她不敢信。不是不信闵玧其,是不信自己。她凭什么让一个人等她一辈子?她什么都给不了他。
“瑶瑶,”优子的声音轻了下来,“你是不是觉得自己不够好?”
林亚瑶的眼泪又涌了上来。她没有回答,但她的沉默就是答案。
“你觉得自己哪里不够好?”葡萄问。
“哪里都不够好。”林亚瑶的声音很轻,轻到像是说给自己听的,“我学习不好,脑子还有问题,连自己三岁之前的事都记不住。我不会弹钢琴,不会跳舞,不会社交,看到陌生人就紧张。闵玧其那么优秀,他凭什么喜欢我?”
“就凭你是你。”四季豆说,“就凭你会在酒吧里帮朋友要微信,就凭你会蹲在村口喂大黄,就凭你打麻将赢了会得意输了会骂人,就凭你是林亚瑶。不需要别的理由。”
林亚瑶的眼泪终于没忍住,啪嗒啪嗒地掉下来。“你们三个今天怎么回事?一个比一个会说。”
“因为我们说的都是实话。”优子递给她一张纸巾,“瑶瑶,你比你自己想象的好很多。你不是脑子有问题,你只是把一些事情锁起来了。等你想起来的那天,你会发现,你比你想象的要强大得多。”
林亚瑶擦了擦眼泪,吸了吸鼻子。“你们三个是不是商量好的?今晚一起来当人生导师?”
“没有商量,”葡萄说,“但默契这种东西,不需要商量。”
四个人笑了一下。笑声不大,但在安静的夜里,听起来格外温暖。
安静了一会儿,四季豆突然开口:“那金泰亨呢?”
林亚瑶愣了一下:“金泰亨怎么了?”
“他对你的意思,你看不出来吗?”
林亚瑶眨了眨眼。“什么意思?他是我妈妈的学生,来还发夹的,能有什么意思?”
三个女生对视了一眼。
“你是真的看不出来,还是在装傻?”优子问。
“我看出来什么?”林亚瑶一脸茫然。
葡萄叹了口气:“金泰亨从城里开车两个小时,就为了送一袋水果和一个发夹?然后住了五天,每天陪我们打麻将,输钱输得比谁都多,一句怨言都没有?你觉得一个普通朋友会做到这个份上?”
林亚瑶张了张嘴。“他……他只是想帮我找回记忆吧?”
“帮你可以寄快递,不用亲自来。”四季豆说。
“他可能是顺路——”
“从城里顺路到我们村?你信吗?”优子反问。
林亚瑶沉默了。她不是没注意到金泰亨看她的眼神。那种眼神,和闵玧其不一样。闵玧其看她的眼神是藏着的,像是一本合上的书,你不知道里面写了什么。金泰亨看她的眼神是打开的,你一眼就能看到底,但你不确定自己有没有看错。
“金泰亨不一样。”林亚瑶说,“他只是不会表达。他对谁都是那样的。”
“他对别人可不那样。”葡萄说,“你没看到他看朴智旻的眼神?那才叫‘对谁都是那样’。”
林亚瑶想了想,好像确实是。金泰亨看朴智旻的时候,表情是“你怎么在这里”。看她的时候,表情是“你怎么在这里”——但语气不一样。她说不清楚哪里不一样,但就是不一样。
“算了,不想了。”林亚瑶往后一仰,躺在院子里的石板上,看着满天的星星。“一个闵玧其已经够我烦的了,再来一个金泰亨,我脑子要炸了。”
“那就先不想。”优子也在她旁边躺下来,“反正你还要在村里待一阵子,慢慢想。”
葡萄和四季豆也躺了下来。四个人并排躺在石板上,像四只晒月亮的猫。
大黄走过来,看了看她们,在林亚瑶旁边趴下来,把头搁在她肚子上。
“大黄,你该减肥了。”林亚瑶说。
大黄打了个哈欠,没有理她。
“瑶瑶,”四季豆的声音从右边传来,“你回去之后,还会记得我们吗?”
林亚瑶转头看她。“你说什么傻话?我忘了谁也不会忘了你们。”
“可是你回去之后,就是林家大小姐了。身边会有很多新朋友,比我们有钱、比我们有见识、比我们会说话——”
“四季豆,”林亚瑶打断她,“你再说这种话,我把你从麻将桌开除。”
四季豆笑了一下,没有再说话。
“你们三个给我听好了。”林亚瑶的声音突然变得认真起来,认真到连大黄都抬起了头,“不管我以后是谁,林家大小姐也好,什么乱七八糟的身份也好,我永远是那个跟你们一起打麻将、一起啃西瓜、一起在村口喂大黄的林亚瑶。谁要是敢把我当外人,我跟谁急。”
院子里安静了几秒。
“你今晚怎么回事?”葡萄的声音有点哑,“一个比一个会说。”
林亚瑶笑了一下。“因为我说的是实话。”
四个人又笑了起来。笑声在夜风里飘出去很远很远。
月亮慢慢移到了院子的正上方,把四个人的影子缩成了小小的一团,挤在一起,分不清谁是谁。
“瑶瑶,”优子的声音在夜色里轻轻的,“不管你跟谁在一起——闵玧其也好,金泰亨也好,或者谁都不跟——我们都支持你。”
“嗯。”林亚瑶的声音也很轻。
“但是你一定要选一个你真正喜欢的。不是因为他对你好,不是因为你需要他,是因为你看到他,世界会变亮。”
林亚瑶看着天上的星星,想起了闵玧其说过的话——“等你想起所有事情之后,我再回答你。”
她在等自己想起来。
他在等她想起来。
那如果她想起来了,他的答案会是什么呢?
林亚瑶闭上眼睛,夜风拂过她的脸,带着稻田和青草的味道。
她想,她可能已经知道答案了。
只是还不敢确定。
但没关系。
她有耐心。
就像他有耐心一样。