朴智旻从闵玧其的办公室出来之后，没有回家。
他开车在城里绕了三圈，最后停在一家24小时营业的便利店门口，买了一包烟和一罐咖啡，坐在路边的台阶上，一根接一根地抽。
他不是烟鬼。他只有在真的烦的时候才抽烟。
今晚是真的烦。
他和闵玧其认识十年了。十年里，他见过闵玧其谈崩过三个项目，见过他被对手公司当面羞辱，见过他被他父亲赶出家门——但从来没有见过他这样。
为了一个女孩，把准备了半年的计划搁置了。
不是为了什么高尚的理由。就是因为——“她会当真的”。
朴智旻把烟头摁灭在台阶上，又点了一根。
他想起半年前，他和闵玧其第一次谈到这个计划的时候。
那天下着雨，他们坐在闵玧其的办公室里，桌上摊着一份林家失散多年外孙女的信息。信息很少，只有几行字：女，十九岁，被领养，目前生活在某个小县城，喜欢打麻将，怕蝴蝶。
“就这？”朴智旻当时看着那份资料，觉得不够。
“就这。”闵玧其说，“够了。”
“你打算怎么接近她？”
“先找到她，然后再说。”
“然后再说？”朴智旻当时就有点不好的预感，“闵玧其，这不是儿戏。林家现在内部斗争那么厉害，你只有通过这桩婚约才能拿到你想要的。你爸那边——”
“我知道。”闵玧其打断他，“我知道我在做什么。”
“你知道就好。”朴智旻当时是相信他的。
现在他不信了。
朴智旻把第二根烟也摁灭了，站起来，把空咖啡罐扔进垃圾桶，拉开车门，坐进去。
他没有发动车子。
他坐在驾驶座上，双手握着方向盘，盯着挡风玻璃外面的夜色，想了很久。
然后他拿出手机，翻到一个号码。
林亚瑶的发小。优子。
他们之前在酒吧见过，他留了她的联系方式。当时说的是“有机会一起玩”，但从来没有人打过这个电话。
他犹豫了几秒，按下了拨出键。
响了三声，接通了。
“喂？”优子的声音带着困意，显然已经睡了。
“是我，朴智旻。闵玧其的朋友。”
电话那头沉默了两秒，然后优子的声音清醒了不少：“怎么了？”
“我想问你一件事。”
“说。”
“林亚瑶在村里，还好吗？”
优子又沉默了两秒：“你问这个干什么？”
“随便问问。”
“你随便问问不会半夜打电话。”优子的语气变得警惕起来，“朴智旻，你想干什么？”
朴智旻深吸一口气。
“我想去找她。”
电话那头安静了很久。
“为什么？”优子问，“闵玧其知道吗？”
“不知道。”
“那你为什么要去？”
朴智旻握着手机的手指收紧了一点。
“因为闵玧其是个傻子。”他说，“他不去，我去。”
优子没有立刻回答。朴智旻听到电话那头有翻身的声音，然后是轻微的脚步声——她应该是下了床，走到了一个更安静的地方。
“朴智旻，”优子的声音压低了，“你知道瑶瑶和闵玧其有婚约吧？”
“知道。”
“那你还——”
“婚约是假的。”朴智旻打断她，“至少一开始是假的。是闵玧其和林家谈好的条件。他帮林家找到失散的女儿，林家把外孙女嫁给他。这是一场交易。”
电话那头传来一声倒吸凉气的声音。
“你再说一遍？”优子的声音变了。
“所以我才说闵玧其是个傻子。”朴智旻没有重复，而是继续说下去，“因为现在这场交易做不下去了。他不忍心骗她。他觉得她会当真。”
“她确实会当真。”优子的声音有点冷，“瑶瑶对谁好就是真的好，她不会演戏。如果她知道这一切从一开始就是假的——”
“所以她不能知道。”朴智旻说。
电话那头又安静了。
“你到底想说什么？”优子问。
朴智旻闭上眼睛，靠在座椅上。
“我想说，”他的声音很轻，“如果闵玧其不动，那就我来。我去接近她，我去取得她的信任，我去完成这场交易。”
“你疯了。”
“也许。”
“瑶瑶不是交易品。”
“我知道。”
“你知道你还——”
“我知道她不是交易品。”朴智旻睁开眼，看着挡风玻璃外面空荡荡的街道，“但这场交易如果不完成，闵玧其会失去一切。他爸会把他从公司踢出去，他这么多年的努力全部白费。我不能看着他就这么毁了。”
优子沉默了很久。
“你喜欢他？”她突然问。
朴智旻愣了一下：“什么？”
“你喜欢闵玧其？所以你愿意替他做这种事？”
朴智旻笑了一下，那笑容里有一丝苦涩。
“我欠他的。”他说，“十年前他帮我扛了一个锅，我被学校开除，他没有。从那之后我就告诉自己，他的事就是我的事。”
优子叹了口气。
“你打算什么时候来？”
“明天。”
“我告诉你，朴智旻，”优子的语气变得很认真，“如果你来是为了骗瑶瑶，我不会帮你。但如果你来是为了让闵玧其看清自己的心，我可以考虑配合你。”
朴智旻的嘴角微微翘了一下。
“成交。”
第二天上午，朴智旻的车开进了村里。
他开了一辆黑色的SUV，在坑坑洼洼的土路上颠簸得厉害，好几次差点蹭到底盘。村里的狗追着车叫了一路，大黄叫得最凶。
林亚瑶正在院子里帮刘妈妈晒被子，听到狗叫声探出头来，看到那辆车，愣了一下。
谁啊？
车停了。车门打开。
朴智旻从驾驶座下来，穿着一件浅灰色的薄外套，戴着墨镜，头发被风吹得有点乱。他站在车旁边，环顾了一下四周——稻田、菜地、土路、几只鸡、一条还在冲他叫的黄狗——然后摘下墨镜，朝林亚瑶笑了一下。
“林小姐，又见面了。”
林亚瑶手里的被子差点掉地上。
“朴……朴智旻？你怎么来了？”
“路过。”他说。
“路过？这里方圆十里没有高速路，你从哪儿路过？”
朴智旻的笑容僵了零点几秒，然后很自然地接上了：“迷路了。”
林亚瑶看了他一眼，又看了一眼他那辆价值不菲的SUV，又看了一眼这条连导航上都找不到的土路，表情写满了“你觉得我会信吗”。
但朴智旻已经自顾自地走进了院子，蹲下来，摸了摸大黄的头。
“这狗挺胖的。”
“它叫大黄。”
“大黄，你好。”朴智旻认真地和狗打了招呼，然后站起来，看着林亚瑶，“不请我进去坐坐？”
林亚瑶犹豫了一下，侧身让开了门口。
刘妈妈从厨房里探出头来，看到朴智旻，上下打量了一番，然后看向林亚瑶：“瑶瑶，你朋友？”
“呃……算是吧。”
“什么叫算是？”朴智旻在旁边插嘴，“我们不是朋友吗？我都从城里开车来看你了。”
林亚瑶瞪了他一眼，压低声音：“你到底来干嘛的？”
“真的只是路过。”朴智旻的声音也压低了，但嘴角还挂着笑，“顺便来看看你过得好不好。闵玧其让我来的。”
林亚瑶的心跳漏了一拍。
“他让你来的？”
“对。他不好意思自己来，就让我来了。”
林亚瑶低下头，耳朵尖红了一点。
朴智旻看着她的反应，心里突然有点不是滋味。
不是因为别的。
是因为他看出来了——这个女孩，对闵玧其是真的有好感。
不是交易，不是利益，不是家族联姻。
就是最简单的那种——看到他的名字会心跳加速，听到他的消息会耳朵红。
朴智旻把那一瞬间的不适压了下去，换上一副轻松的表情。
“刘阿姨，”他转身走进厨房，嘴甜得像抹了蜜，“您做的饭好香啊，我能在您家蹭顿饭吗？”
刘妈妈被他夸得合不拢嘴：“吃吃吃，多一双筷子的事。”
林亚瑶站在院子里，看着朴智旻的背影，总觉得哪里不对劲。
她说不上来。
就是一种直觉——他来，不是为了“路过”。
葡萄、四季豆、优子闻讯赶来的时候，朴智旻已经坐在饭桌前吃了第二碗饭了。
“你怎么来了？”葡萄第一个发问，语气不太友善。
“迷路了。”朴智旻面不改色。
“你从城里迷路迷到我们村？”
“对，导航不太准。”
四季豆在旁边冷笑了一声：“你开的是车还是飞机？能迷这么远？”
优子没有说话。她靠在门框上，双臂交叉在胸前，看着朴智旻，眼神里有一种只有他们两个人才懂的东西。
朴智旻对上她的视线，微微点了一下头。
优子垂下眼睛，没有说话。
吃完饭，朴智旻主动帮刘妈妈洗了碗，然后在院子里帮林亚瑶收晒好的被子。
“你不需要做这些。”林亚瑶抱着被子，看着他把另一床被子从绳子上取下来，动作笨拙得像个从来没做过家务的大少爷。
“来都来了。”朴智旻把被子叠成一个歪歪扭扭的方块，抱在怀里，“再说了，我欠你一个人情。”
“什么人情？”
“上次在酒吧，你亲了我一口。”朴智旻说得云淡风轻。
林亚瑶的脸瞬间红透了。
“那件事能不能翻篇了？”
“不能。那是我的初吻。”
“你的初吻？”林亚瑶瞪大眼睛，“你骗人。”
“骗你我是狗。”朴智旻一脸真诚，“我从小立志把初吻留给我未来老婆，结果被你截胡了。”
林亚瑶把被子往他头上一蒙：“你再说我真的要打人了。”
朴智旻从被子底下探出头来，头发乱糟糟的，笑得像个傻子。
“林亚瑶，”他说，“你其实挺可爱的。”
林亚瑶愣了一下。
“比你那个冰块脸未婚夫可爱多了。”
林亚瑶的耳朵又红了，但这次不是因为害羞，是因为生气。
“闵玧其不是冰块脸。”
“哦？”朴智旻挑了挑眉，“那你觉得他是什么脸？”
林亚瑶张了张嘴，发现自己竟然无法反驳。
闵玧其确实大部分时间都是冰块脸。
但她觉得好看。
这个想法她没说出口，但朴智旻从她的表情里读到了。
他低下头，继续叠被子，没有说话。
下午，朴智旻被拉上了麻将桌。
“你真的会打吗？”葡萄怀疑地看着他。
“会一点。”朴智旻谦虚地说。
三圈下来，他输了十二块钱。
“你管这叫会一点？”四季豆笑得直拍桌子。
“我说了会一点，”朴智旻理直气壮，“就是会输一点。”
林亚瑶笑出了声。
这是朴智旻第一次看到她笑成这样——不是礼貌的微笑，不是社交场合的客套，是真正开心的、毫无防备的笑。
她的眼睛弯弯的，像两弯月牙，脸上有两个浅浅的酒窝，笑起来的时候整个人都在发光。
朴智旻突然明白了一件事。
闵玧其为什么会栽。
不是因为她好看，不是因为她是林家的外孙女，不是因为她能帮他拿到什么。
是因为她笑起来的时候，你会觉得这个世界上所有的坏事都不重要了。
“朴智旻？”林亚瑶在他面前晃了晃手，“发什么呆？该你出牌了。”
“哦。”他低头看了一眼手里的牌，随便打了一张。
“胡了！”葡萄把牌一摊，“清一色！给钱给钱！”
朴智旻乖乖掏钱，嘴角还挂着一个傻傻的笑。
晚上，朴智旻没有走。
他住在了村里唯一的一家民宿里，说是明天早上想看日出。
林亚瑶觉得他脑子有病，但没说什么。
半夜，她睡不着，起来喝水。
经过院子的时候，看到院门外面有一个人影。
她吓了一跳，走近了才看清是朴智旻。
他坐在门口的石墩上，手里拿着手机，屏幕的光照在他脸上，表情看不太清楚。
“你怎么不睡？”林亚瑶走过去，在他旁边蹲下来。
“睡不着。”他把手机屏幕按灭了，周围重新陷入黑暗。
“想什么？”
“想一个人。”
林亚瑶“哦”了一声，没有追问。
两个人沉默地坐在黑暗中，听着远处的虫叫和蛙鸣。
“林亚瑶，”朴智旻突然开口，“如果有一天你发现，你身边最信任的人，一直在骗你，你会怎么办？”
林亚瑶愣了一下。
“那要看骗我什么。”
“如果是很重要的事呢？”
“比如？”
朴智旻沉默了一会儿。
“比如，”他说，“有人接近你，不是因为喜欢你，而是因为别的原因。”
林亚瑶想了想，说：“那我可能会很伤心。”
“然后呢？”
“然后……”她低下头，用手指在地上画圈，“然后我会问他，为什么要骗我。如果他是有苦衷的，我可能会原谅他。”
“如果他没有苦衷呢？”
“那就算了。”林亚瑶站起来，拍了拍裙子上的灰，“骗我的人，不值得我伤心太久。”
她转身往回走，走了两步，停下来。
“朴智旻，你问这个，是在说你自己，还是在说别人？”
朴智旻没有回答。
林亚瑶等了一会儿，没有等到答案，推门进去了。
院门关上的声音很轻。
朴智旻一个人坐在石墩上，拿出手机，翻到闵玧其的号码，打了一行字：你确定不来？
发出去之后，对方很快就回了。
闵玧其：她怎么样？
朴智旻看着这三个字，苦笑了一下。
他回了两个字：很好。
然后他把手机收起来，仰起头，看着满天的星星。
村里的星星确实很多。比她拍的照片上还多。
朴智旻想，如果闵玧其现在在这里，一定会说——拍下来发给我。
但他没有拍。
因为有些东西，照片拍不出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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