生日宴定在晚上七点。
林亚瑶从早上开始就被按在化妆椅上,造型师、化妆师、服装师轮番上阵,她像一只被翻来覆去检查的洋娃娃,失去了所有反抗的能力。
“林小姐,请您不要动。”
“林小姐,闭眼。”
“林小姐,吸气。”
林亚瑶觉得自己像一条被拍扁的鱼,贴在椅子上,任人摆布。
葡萄、四季豆、优子三个人搬了小板凳坐在旁边,嗑着瓜子,表情像在观看一场真人秀。
“她好像一只被绑架的公主。”四季豆说。
“公主比她配合。”葡萄说。
优子笑出了声,被林亚瑶从镜子里瞪了一眼。
“你们三个能不能有点良心?”林亚瑶咬牙切齿,但嘴巴刚涂了口红,不敢张大。
“不能。”三个人异口同声。
化妆师终于收了手,造型师最后整理了一下裙摆,所有人往后退了一步,露出满意的表情。
“林小姐,您可以睁眼了。”
林亚瑶睁开眼,看着镜子里的自己,愣住了。
镜子里的那个人,像是另一个人。
一袭香槟色的礼服裙,缎面材质在灯光下泛着柔和的光泽,裙摆刚刚及地,露出纤细的脚踝。头发被挽成一个低低的发髻,几缕碎发垂在耳侧,衬得脖颈线条修长而优美。
化妆师没有给她化很浓的妆,只是强调了眉眼和唇色,整个人看起来像是从旧时光里走出来的名门千金。
“哇。”四季豆第一个出声,瓜子都忘了嗑。
“这还是我们认识的那个瑶瑶吗?”葡萄瞪大了眼睛。
优子站起来,走到她面前,认认真真地看了一遍,然后说了一句让林亚瑶差点哭出来的话。
“你妈妈——你的亲生妈妈——一定很想看到你现在的样子。”
林亚瑶的眼眶红了,化妆师眼疾手快地递上一张纸巾:“林小姐,别弄花了妆。”
林亚瑶把眼泪憋了回去,深呼吸了一下。
“好了,”她站起来,裙摆像水一样流淌下来,“走吧。”
生日宴在林家老宅的花园里举行。
那是林亚瑶第一次走进林家的宴会厅。
水晶吊灯从三层楼高的天花板垂下来,折射出千万道细碎的光芒。长桌上铺着雪白的桌布,银质餐具在烛光下闪闪发亮。角落里有一架三角钢琴,琴盖打开着,像是在等待什么人去弹奏。
花园里已经来了不少人,男男女女,穿着考究,三三两两地聚在一起低声交谈。侍者端着香槟穿梭其间,脚步轻得像猫。
林亚瑶站在二楼的楼梯口,往下看了一眼,腿软了。
“我不去了。”她转身就要往回走。
林妈妈一把拉住她:“亚亚!”
“妈,你看下面那些人,我一个都不认识,下去干嘛?我就在上面待着,等他们走了我再下去——”
“亚亚。”林爸爸从后面走过来,把手放在她肩膀上,声音沉稳有力,“这是你的生日宴。下面那些人,是来看你的。你不用认识他们,你只需要站在那里,让他们认识你。”
林亚瑶深吸一口气。
“爸爸,如果我在台上摔倒了怎么办?”
“那就摔倒。”林爸爸说,“摔倒了我去扶你。”
林亚瑶鼻子一酸,还没来得及感动,林妈妈补了一句:“不过你旁边有玧其,他应该不会让你摔倒的。”
林亚瑶的感动瞬间被“玧其”两个字冲散了。
对,开场舞。
华尔兹。
和那个不太熟的未婚夫。
她往楼下看了一眼,在人群中寻找闵玧其的身影。
他站在大厅中央,穿着一身黑色西装,衬衫领口别着一枚银色的领针,整个人干净利落得像一把刚开过刃的刀。他正在和朴智旻说话,侧脸在灯光下显得格外冷峻。
像是感受到了她的目光,他抬起头来,精准地对上了她的视线。
隔着满堂宾客,隔着水晶吊灯的光,他看了她一眼。
然后微微点了一下头。
像是在说——下来吧,没事的。
林亚瑶的心跳,从“要死了要死了”变成了“好像也没那么可怕”。
“走吧。”她对林爸爸林妈妈说。
楼下,音乐响了起来。
不是华尔兹。
是一段陌生的旋律,缓慢而低沉,像是从很远的地方飘来的。
林亚瑶的脚步顿住了。
她听过这首歌。
在酒吧那天,她脑子里突然冒出来的,就是这首。
不,不对。
更早。
比酒吧更早。
比任何记忆都早。
“亚亚?”林妈妈察觉到她的异样,“怎么了?”
“这首歌……”林亚瑶的声音有点飘,“是什么歌?”
林妈妈愣了一下,侧耳听了一下,脸色微微变了。
“这是……”她看了林爸爸一眼,林爸爸的表情同样凝重。
“这是你妈妈——你亲生妈妈——最喜欢的曲子。”林妈妈的声音很轻,“你外公每次家庭聚会,都会让人弹这首。你小时候听到就会跳舞,转圈圈,像一只小陀螺。”
林亚瑶的脑子里有什么东西裂开了一条缝。
不是记忆,不是画面。
是一种感觉。
一种被人抱着,在音乐里转圈的感觉。
有人笑得很开心,声音很大,很温暖。
然后那个声音和另一个声音重叠了——
“亚亚,哥哥带你飞高高!”
林亚瑶的眼眶瞬间红了。
“妈,”她的声音有点哑,“这首曲子叫什么名字?”
林妈妈看着她,眼眶也红了。
“《蝴蝶》。”
林亚瑶的血一下子冲上了头顶。
又是蝴蝶。
所有的线索,都指向蝴蝶。
“亚亚,”林爸爸轻声说,“如果你不想跳开场舞,我们可以换一首曲子。”
“不。”林亚瑶深吸一口气,把眼泪逼回去,“就用这首。”
她提起裙摆,一步一步走下楼梯。
所有人的目光都聚集在她身上。
那些目光里有打量,有好奇,有欣赏,也有她读不懂的复杂。
但她没有退缩。
因为她突然意识到一件事——
这首曲子的旋律,她不需要学。
她的身体早就记住了。
走到最后一级台阶的时候,闵玧其已经等在那里了。
他伸出手,掌心朝上。
林亚瑶把手放上去。
他的手很凉,干燥而稳定,轻轻握住她的手指。
“紧张吗?”他问。
“不紧张。”林亚瑶说,声音在发抖。
闵玧其的嘴角微微翘了一下,没有拆穿她。
“跟着我就好。”
音乐重新响起,还是那首《蝴蝶》。
华尔兹的节奏从旋律里流淌出来,林亚瑶发现自己的身体比大脑更快地做出了反应。
左脚。
右脚。
转圈。
她没有踩到闵玧其的脚。
一次都没有。
不是因为她在礼仪课上学得好,而是因为——
这支舞,她真的跳过。
很久很久以前,在一个她记不清的地方,有人抱着她跳过。
那个人很高,她很小,踩在他的脚背上,被他带着转了一圈又一圈。
那个人笑着说:“亚亚,以后你长大了,要在生日宴上跳这支舞。”
那个人是谁?
不是宸宸。
宸宸的声音是少年的。
这个声音是成年男人的,低沉,温柔,带着一种让人想哭的暖意。
林亚瑶的眼泪终于没忍住,掉了下来。
闵玧其看到了。
他没有问为什么,只是轻轻收紧了揽着她腰的手,带着她转了一个圈,又一个圈。
眼泪从她的脸颊滑落,落在他的西装肩膀上,洇开一小片深色的痕迹。
没有人注意到。
所有人的目光都在看他们的舞步,看那对在灯光下旋转的年轻男女,没有人看到她在哭。
一曲终了。
全场响起掌声。
林亚瑶站在原地,呼吸有点乱,眼眶红红的,但嘴角是翘着的。
闵玧其松开她的手,往后退了半步,看着她。
“你哭了。”他说,声音很低,只有她听得到。
“没有。”林亚瑶别过脸去。
“你在我的西装上留下了证据。”
林亚瑶低头看了一眼他肩膀上的泪痕,脸一下子红了。
“对不起,我——”
“没关系。”闵玧其打断她,语气平淡得像在说今天天气不错,“西装很多,眼泪很少。”
林亚瑶愣了一下,然后笑了。
笑得眼睛弯弯的,像两弯月牙。
人群中,有几个人注意到了这一幕。
朴智旻靠在柱子上,手里端着一杯香槟,看着闵玧其和林亚瑶的方向,嘴角带着一丝意味深长的笑。
“你哥好像栽了。”他对旁边的人说。
金泰亨站在他旁边,手里没有酒,只是安静地看着舞池中央的那个女孩。
她今天很好看。
和那天在医院天台上躲在他身后、叫他“帅哥哥”的那个女孩,是同一个,又好像不是同一个。
“你认识她?”朴智旻注意到金泰亨的目光。
“见过一次。”金泰亨说。
“在哪里?”
“医院。”
朴智旻挑了下眉,没有追问。
另一个角落里,田柾国靠在墙上,双手插在裤兜里,表情冷淡地看着这一切。
田恩熙站在他旁边,小声说:“哥,你真的不打算过去打个招呼?”
“不去。”
“为什么?她不是问你的事了嘛——”
“田恩熙。”田柾国看了她一眼,语气不重,但妹妹立刻闭嘴了。
他看了一眼舞池中央的林亚瑶,目光在她脸上停留了一秒,然后移开了。
他想起那天在酒吧,她撞上他之后抬头的那一瞬间。
那双眼睛。
他见过。
不是这辈子。
是在某个他记不清的地方。
宴会进行到一半,林亚瑶终于找到机会从人群中逃了出来。
她躲进了花园角落的一个小凉亭里,脱掉高跟鞋,赤脚踩在冰凉的石头地面上,长长地舒了一口气。
“太可怕了,”她自言自语,“比我妈——不,比林妈妈逼我相亲还可怕。”
“你相过亲?”
一个声音从身后传来。
林亚瑶吓得差点从凉亭里跳出去,转头一看,一个男人站在凉亭外面,手里端着一杯茶,正似笑非笑地看着她。
他长得很高,比闵玧其还要高半个头,五官精致而温和,戴着一副金丝边眼镜,穿着一件深灰色的三件套西装,整个人像是从民国画报里走出来的。
“你……你谁啊?”林亚瑶下意识地往后退了一步。
“金硕珍。”他走进凉亭,在她对面坐下来,把茶杯放在石桌上,“金泰亨的哥哥。”
林亚瑶的脑子转了一下:“同父异母的那个?”
金硕珍的眉毛微微动了一下:“你知道得不少。”
“我听说的。”林亚瑶赶紧解释,“不是,我不是八卦,就是……朴智旻提过一次。”
金硕珍笑了笑,那笑容温和得像三月的春风,但林亚瑶总觉得那双眼睛后面藏着什么东西。
“林小姐,”金硕珍端起茶杯,轻轻吹了吹,“你不用紧张。我只是来恭喜你生日的。”
“谢谢。”林亚瑶规规矩矩地点头。
“顺便,”金硕珍放下茶杯,看着她,“想问你一件事。”
“什么事?”
“你那天在酒吧唱的那首歌——是谁教你的?”
林亚瑶愣了一下。
“没有人教我。就是……突然从脑子里冒出来的。”
“突然从脑子里冒出来的?”金硕珍重复了一遍,语气很轻,像是在品味这句话的每一个字。
“对。怎么了?”
金硕珍沉默了几秒,然后从西装内袋里掏出一张照片,放在石桌上,推到林亚瑶面前。
林亚瑶低头看去。
照片上是一个年轻女人,穿着一件白色的连衣裙,站在一片花海里,笑得很温柔。
那张脸,和林亚瑶有七分像。
“这是……”林亚瑶的声音在发抖。
“你妈妈。”金硕珍说。
林亚瑶猛地抬起头。
“你认识我妈妈?”
“认识。”金硕珍的语气依然平静,但那双眼睛里的光变了,变得更深、更沉,“你妈妈是一位非常优秀的钢琴家。我小时候跟她学过几年琴。”
林亚瑶的脑子嗡嗡的。
“那首歌,”金硕珍的声音把她拉回来,“是你妈妈最喜欢的曲子。她经常弹,弹的就是这首。你小时候,她抱着你坐在琴凳上,教过你。”
林亚瑶的眼泪掉了下来。
没有任何预兆,就那么掉了下来。
她不记得。
什么都不记得。
但她的身体记得。
她的手记得琴键的触感,她的耳朵记得那首曲子的旋律,她的心脏记得被那个人抱在怀里的温度。
“她想找你。”金硕珍的声音轻了下去,“找了很多年。直到她走的那天,她还在找你。”
“她走了?”林亚瑶的声音几乎听不见。
“你被带走之后第三年。”金硕珍说,“她没能等到你回来。”
林亚瑶捂住嘴,哭得浑身发抖。
金硕珍没有安慰她,也没有递纸巾。他只是安静地坐在那里,看着远处的灯光和人群,像是在等她自己平静下来。
过了很久,林亚瑶终于止住了眼泪。
“谢谢你告诉我这些。”她的声音沙哑得不像自己的。
“不用谢。”金硕珍站起来,整理了一下西装,“我欠你妈妈一个人情。告诉你这些,算还了。”
他走了两步,又停下来,没有回头。
“林小姐,小心你身边的一些人。”他说,“有些人对你好,不是因为你是你。”
林亚瑶愣了一下:“什么意思?”
金硕珍没有回答,走进了人群中,很快不见了。
林亚瑶坐在凉亭里,手里攥着那张照片,看着金硕珍消失的方向,心跳得又乱又快。
她身边的一些人。
他指的是谁?
闵玧其?
还是……另有其人?
远处,宴会厅里传来新的音乐声,有人在喊她的名字。
“亚亚——切蛋糕了——”
林亚瑶擦了擦眼泪,把照片小心地收进手包里,穿上高跟鞋,深吸一口气,走出了凉亭。
花园里的灯光把她的影子拉得很长。
她不知道的是,在她离开之后,有一个人从另一边的阴影里走了出来。
金泰亨站在凉亭旁边,看着林亚瑶消失的方向,手里攥着一样东西。
一枚蝴蝶形状的发夹。
旧的,掉色的,一看就是很多年前的东西。
他低下头,看着那枚发夹,轻声说了一句话。
“老师,我找到她了。”
风吹过来,把那句话吹散了。
没有人听到。