那天的起因其实很简单。胖子在院子里鼓捣他新弄来的烧烤架,说晚上要搞个“雨村烧烤节”,炭火还没点着,人已经被自己熏得眼泪直流。吴邪蹲在旁边看他折腾,笑得前仰后合,兔耳朵都快抖成螺旋桨了——不对,没有兔耳朵。吴邪揉了揉笑酸的脸,转头冲屋里喊:“小哥!胖子不行了,你快来救火!”
张起灵从屋里出来,看了看只是冒烟并没有明火的烧烤架,面无表情地接过胖子手里的扇子,蹲下来,不紧不慢地开始扇风。炭火很快旺了起来,火候均匀,比胖子瞎折腾的时候强了不知多少倍。
胖子服气了,竖起大拇指:“行,小哥还是你行。这双手,擦刀也厉害,扇火也厉害,干啥都厉害。”他顿了顿,挤眉弄眼地看向吴邪,“也难怪有些人离不开你。”
吴邪踢了他一脚,耳根有点红,但没有反驳。肉串在炭火上滋滋作响,油滴下去溅起小小的火焰,香气很快就弥漫了整个院子。三个人围着烧烤架坐着,胖子负责翻面,张起灵负责掌控火候,吴邪负责吃。分工明确,合作愉快。
吴邪吃到第三串的时候,嘴角沾了辣椒粉,他自己不知道,还在一本正经地跟胖子讨论这辣椒粉是不是从镇上王婆子那儿买的。张起灵看了他一眼,伸手,拇指擦过他嘴角,把辣椒粉蹭掉了。动作自然得像是呼吸。
吴邪顿了一下,冲他笑了笑,然后继续跟胖子讨论辣椒粉。
胖子翻了个白眼,决定不跟这两个人一般见识。
酒过三巡——其实也没三巡,就是胖子开了一瓶啤酒,吴邪喝了两口,张起灵没喝——天色彻底暗了下来。院子里点了一盏旧马灯,昏黄的光把三个人的影子拉得老长。胖子开始讲他当年在潘家园的辉煌往事,讲得唾沫横飞,吴邪听得津津有味,时不时插嘴问两句。
张起灵依旧安静地坐着,目光落在炭火余烬上,偶尔抬眼看一下吴邪。后来胖子接了个电话,信号不好,举着手机满院子找信号,声音越来越远,最后消失在了院门外。
院子里一下子安静了下来。吴邪还坐在小板凳上,手里拿着一串已经凉了的烤肉,心不在焉地啃着。他看着炭火余烬里忽明忽暗的红色光点,忽然开口,声音不大,像是自言自语。
“小哥。”
“嗯。”
吴邪没有立刻说话,像是在斟酌什么。过了一会儿,他抬起头,看向张起灵。马灯的光落在他脸上,眼睛里有炭火的红,也有灯光的黄,亮晶晶的,像两颗被火烤暖了的星星。
“我跟我妈打电话的时候,”他说,语速比平时慢,像是每个字都经过了反复掂量,“她问我有没有谈对象。”
张起灵看着他,没有说话。吴邪舔了舔嘴唇,声音又轻了一点,像是怕惊动什么似的:“我说……有了。”
院子里只剩下炭火偶尔发出的细微崩裂声。
“她说,叫什么名字,哪儿人,做什么的。”吴邪顿了一下,嘴角弯起来,那个笑容有点不好意思,但又带着一种藏不住的、从心底往外溢的欢喜,“我说,他姓张,是哪里人我也说不清楚,做什么的我也说不清楚。但是——”他的声音轻下去,轻到几乎被夜风吹散,“他是我男朋友。”
男朋友。
三个字落在夜风里,落在炭火的余烬上,落在老槐树斑驳的树影间。张起灵的手指动了一下。他坐在那里,脊背依旧挺直,表情依旧平淡,但那双总是古井无波的眼睛里,有什么东西在慢慢变化,像是冰面下的暗流,又像是深海里涌动的潮汐。他看着吴邪,吴邪也看着他。吴邪的眼睛很亮,里面有一点点紧张,一点点期待,还有很多很多、多得快要溢出来的、柔软的东西。
“我跟我妈说,”吴邪的声音有些发飘,但眼睛始终没有移开,“他话很少,但每句都很重要。他不会说什么好听的话,但他做的事,比一万句话都管用。他——”他吸了吸鼻子,笑了一下,“他是我见过的最好的人。”
炭火灭了最后一颗火星。月光从云层后面透出来,把整个院子染成了银白色。张起灵站起来,走到吴邪面前。他低头看着他,月光落在他的侧脸上,把他惯常冷硬的线条柔化了几分。他伸出手,没有去碰吴邪的脸,也没有去碰他的手,而是轻轻地、几乎是用指尖的背面,蹭了一下吴邪的眼角。
那里有一点湿意,不知是炭火熏的,还是别的什么原因。
“再说一遍。”张起灵说。他的声音很轻,但每一个字都像是从很深很深的地方挖出来的,带着一种压抑的、不轻易示人的渴求。
吴邪仰着脸看他,眨了眨眼,那点湿意顺着睫毛滑了下去,他也没擦。“男朋友,”他说,一字一顿,声音因为紧张而微微发颤,但语气却坚定得像在许一个不会反悔的承诺,“我的男朋友。”
张起灵弯下腰。
他没有亲吴邪的嘴唇,而是把额头抵在了吴邪的额头上。两人的鼻尖碰在一起,呼吸交织在一起,近到吴邪能看清他睫毛的每一根弧度,能数清他瞳孔里自己的倒影。张起灵闭了一下眼睛,又睁开。那双眼睛里,有月光,有吴邪的脸,还有一种浓烈到几乎要溢出来的、被长久压抑后终于找到出口的、滚烫的情绪。
“嗯。”他说,声音低哑得几乎听不清。
只是一个字。但吴邪听懂了。他听懂了这个字里所有的意思——听到了,记住了,认了,不会反悔,不会放手。他笑起来,眼泪却掉了下来,一滴,砸在张起灵的手背上,烫得像一滴火星。
张起灵抬手,用拇指擦掉那滴泪,然后把手覆在吴邪的后脑勺上,将他按进自己怀里。
胖子不知道什么时候打完电话回来了,站在院门口,看着月光下相拥的两个人。他没有出声,也没有往前走,只是在原地站了一会儿,然后轻手轻脚地转过身,靠着院门外的墙,仰头看天上的月亮。
过了好一会儿,他自言自语地说了一句:“男朋友……挺好。比什么‘小哥’、‘天真’的,好听多了。”
他把手里的啤酒罐举起来,对着月亮晃了晃,像是碰杯,然后一口喝干了。院子里,风声很轻,月光很静。张起灵抱着吴邪,下巴抵着他的发顶,手指在他后背上一下一下地轻轻拍着,像是安抚,又像是在确认怀里这个人是真实的。
过了很久,吴邪闷闷的声音从他胸口传来:“小哥。”
“嗯。”
“你还没说你愿不愿意呢。”
张起灵低头,嘴唇贴着他的发顶,停留了片刻。
“愿意。”他说。
两个字。比“嗯”多了,但吴邪觉得,这是他这辈子听过的最好听的话。