影杀堂外,寻常市井街巷,一间不起眼的铁匠铺静静立在街角。
铺门半掩,炉火噼啪作响,火星混着铁屑溅落在青石板上,转瞬又熄成冷灰。沈婉杏一身粗布短打,长发束成利落男子发髻,脸上沾着几点黑灰,彻底掩去女儿家形态,只余下铁匠的沉稳冷硬。
这此换名——旬仇
这是她在外行走的惯用名字——扮作男子,隐于市井打铁谋生,既能避开耳目,又能亲手打磨兵器,牢牢握住在这乱世里仅存的依仗。
炉膛内火焰熊熊,映得她侧脸明暗交错。她正垂眸打磨一柄短刀,指腹抚过冰凉刀身,动作难得轻柔。
刀身短小精悍,锋芒内敛,刀柄末端细细镌刻着一朵小巧杏花——纹路浅淡,却是沈家独有的印记,是她与亡故爹娘、年幼阿妹唯一的牵连,也是她在囚笼般的影杀堂里,不肯熄灭的最后一点念想。
这不是杀人的利器,是她的命。
“老板,打刀。”
男声清朗,却带着久居上位的压迫感,自门外传来。沈婉杏指尖一顿,抬眼望去。
来人一身素色锦袍,身姿挺拔如松,面如冠玉,眉眼深邃锐利,周身气场凛冽。正是她密令之上,要刺杀的目标——九君王世子,宥炽。
他今日并未张扬,只扮作寻常贵公子,却依旧难掩一身杀伐气度。
沈婉杏心下一紧,面上不动声色,随手将那柄杏花短刀往铺角一藏,拿起火钳拨了拨炉火,嗓音刻意压得低沉粗哑,仿如男子:“要何样式,何用途,尽管说。”
宥炽缓步踏入铁匠铺,目光扫过架上刀剑,并未停留,反倒径直落在她藏刀的角落,几步上前,俯身拾起了那柄短刀。
指尖轻叩刀身,音质清越,钢质上佳。再细看刀柄那朵别致杏花,不似坊间俗品,倒像是藏着一段沉重心事。刀握在手中,合手至极,竟让他一眼便心生占有欲。
“这柄,我要了。”宥炽抬眸,语气带着不容置疑的强势。
沈婉杏脸色微变,快步上前伸手去夺:“此刀非卖品,公子另选便是。”
宥炽侧身轻巧避开,指尖摩挲着杏花刻痕,目光落在她故作粗犷的脸上,淡淡开口:“铁匠铺开门做生意,岂有刀不售的道理?是价钱不满意,还是这刀,另有玄机?”
他一眼便瞧出,这刀于她而言,绝非寻常兵器。
沈婉杏攥紧手掌,心口旧伤隐隐作痛,语气冷了下来:“没有玄机,只是此刀为我自用,绝不外售。公子若真心买刀,我可另行为你锻打,钢料样式,随你定夺。”
“我不要其他,只要这一把。”宥炽将刀握得更紧,分毫不让,“价钱随你开,条件也可谈。”
沈婉杏望着那朵熟悉的杏花,眼前骤然闪过七年前家园覆灭、血浸青石板的画面,还有阿妹怯生生喊她“阿姐”的模样。
这刀是沈家唯一的印记,是她撑过无数杀戮与折磨的支柱,别说金银,就算拿江山来换,她也绝不松手。
“公子这是强人所难。”她眼底寒意骤升,周身再无半分寻常铁匠的憨厚,只剩刺客的锐利锋芒,“此刀于我,不是兵刃,是家人留下的最后痕迹。丢了它,我便一无所有。还请公子归还。”
“家人痕迹?”宥炽眉梢微挑,目光细细打量着眼前这个身形偏瘦、故作男子的铁匠,越看越觉此人深藏不露,“一把刀,竟重要至此?”
“于旁人是刀,于我是命。”沈婉杏上前一步,手悄然按在腰间暗藏的短刃上,“公子若执意不还,休怪我不客气。”
炉火噼啪作响,空气中火药味一触即发。
她是潜伏而来、取他性命的刺客;
他是她的目标,却偏偏对这柄杏花小刀,势在必得。
宥炽望着她决绝紧绷的模样,忽然轻笑一声,笑意未达眼底:“想要回刀,不难。”
沈婉杏抬眸冷视。
“我看公子也不是那种厚颜无耻之人,念着这把短刀干什么?自家的东西绝非拍卖品,假如公子家中的东西也被他人盯上,公子难道也欣然奉手相送?公子,这种道理都不懂的话……”
宥炽脸色瞬时变了,似乎想起了些什么?
一段沉埋多年的旧事,不受控地从心底翻涌上来。
那时他还小,尚未封将,更不是令朝野忌惮的神南十二郎。
宫中权斗翻覆,风雨骤至,他父亲九君王在外领兵,一时无法回护。一夜之间,家门被围,罪名凭空而降,他与母亲被强行带入深宫,幽禁在阴冷偏僻的偏殿。
而当朝权势滔天的夜王,正是构陷他家、主导一切的人。
夜王踏入囚殿时,一身蟒袍冷艳,眉眼间尽是把玩人心的残忍。殿内宫人侍婢瑟瑟发抖,他却目光扫过殿中,最后落在他母亲身上。
他母亲出身书香世家,性情温婉,一身素衣,却脊背挺直,不肯低头半分。
夜王轻笑一声,语气轻慢如毒蛇吐信:
“九君王在外拥兵,本王留着你们母子,已是天大恩典。如今,你便算是本王的……一件藏品,好好待在此处,听话,便能活命。”
藏品。
那两个字像淬了毒的冰锥,狠狠扎进年幼的宥炽心里。
他娘被人当做一件可供赏玩、随意拿捏的物件,囚在深宫,尊严被肆意践踏。
夜王要的,从来不止是打压九君王一脉,更是要折辱、要掌控、要把他们的傲骨碾在脚下。母亲被软禁,一言一行皆在监视之下,连穿衣饮食、甚至抬头看人,都要被管束,如同笼中雀,案上珍,身不由己,生死不由己。
宥炽被隔在一旁,眼睁睁看着母亲受辱,看着她强忍着泪水,依旧温和地对他说:“炽儿,别怕,娘没事。”
可他看得清清楚楚,母亲夜里独自对着窗棂,指尖攥得发白,眼底是化不开的绝望与屈辱。她不是没有风骨,只是为了护他,不得不忍。
从那天起,他便知道——
这世间最痛的,不是刀剑加身,是至亲之人被人当做玩物、当做藏品,肆意轻贱,而自己却无力保护。
也是从那天起,他心中再无天真,只剩冷硬。
他拼命习武,筹谋布局,一步步走到如今杀伐果断、无人敢欺的位置,为的就是不再让任何人,把他在意的人,当成一件可以随意拿捏、随意处置的东西。
指尖的杏花刻痕微凉。
宥炽缓缓回神,眸色深暗如寒潭。
眼前这个扮作铁匠、拼死护着一把小刀的人,眼底那股“谁也不能动我心头之物”的执拗,竟在一瞬间,与当年他母亲不肯折腰的模样,隐隐重合。
“本世子也不是……,重新给我打造一个断剑之锋”
“望六!给钱!”最后一两个字,他说的很重
等她缓过神,人已经不见了,只剩下一串铜钱。
“哼,你也配!”嘴上这样说,手不自觉的摸向铜钱,关铺大步大脚的走了
“又可以给妹妹买糖吃了!”
七年前家还在时,阿妹最喜这种裹着芝麻的软糖、酸甜的杏脯,如今在影杀堂里终年见不到半点甜,她只想多买些,下次相见时,能让妹妹眉眼亮一点。
刚称了两包软糖、一包杏脯,用纸袋提着转身,才走出几步,巷口阴影里忽然晃出两道蒙面人影。
身形利落,步履轻捷,一看便不是寻常劫匪。
沈婉杏心头一紧,指尖悄然按住腰间藏刃。
是影杀堂的盯梢人,还是……冲着宥炽来的眼线?
她攥紧那袋糖,脚步未乱,只垂着眼,往人多的地方快步靠去。
那两个蒙面人来得极快,左右一抄,直接把她堵在巷口窄道里,行人不多,正好方便动手。
沈婉杏脚步猛地顿住,手里的糖袋攥得发紧,杏花短刀就藏在袖中,指尖已经扣住了刀柄。她依旧维持着男装铁匠的粗哑声线,沉声道:
“二位拦路,想做什么?”
左边那人冷笑一声,声音压得极低:
“别装糊涂。方才与你在铺中说话的那位锦袍公子,是什么人?你收了他多少钱,又与他是什么关系?”
原来是冲着宥炽来的。
沈婉杏心头一沉。她此刻身份敏感,既是影杀堂刺客,又是要暗杀宥炽的人,一旦被人看出端倪,不仅任务毁了,阿妹也会遭殃。
“不过是个打刀的主顾,”她语气平淡,刻意摆出市井小民的市侩,“给钱,我打刀,仅此而已。”
“打刀?”右边那人上前一步,目光阴鸷,“那刀有什么名堂,值得他一出手就是重金?你若老实交代,还能留条活路。不然……”
话音未落,那人直接伸手朝她怀里探来,显然是想搜身,顺便夺她手中的东西。
沈婉杏哪能让他碰到。
她侧身一闪,动作快得只剩残影,手肘顺势撞在那人肋下,力道又狠又准。那人闷哼一声,瞬间疼得弯下腰。
同伴见状,立刻拔刀劈来,刀锋破风,直逼她脖颈。
沈婉杏矮身避开,袖中杏花短刀瞬间出鞘,寒光一闪,只听“叮”的一声,精准磕开对方兵器。她不想闹出人命引来官府,更不想暴露影杀堂的身手,招招只守不攻,却处处封死对方退路。
缠斗间,她手中那袋糖不小心被刀锋划破一角,几颗软糖掉在地上,滚得尘土沾身。
看到糖散了的那一刻,沈婉杏眼底骤然冷了几分。
这是给阿妹的。
她不再留手,短刀贴着对方手腕划过,不伤人命,却精准挑飞了那人手中的刀。紧接着一脚踹在对方膝弯,两人瞬间跪倒在地。
“滚。”
她声音冷得像冰,杏花短刀抵在其中一人喉间,“再跟着我,就不是断手这么简单。”
两人被她骤然爆发的杀气震慑,心知遇上了硬茬,连滚带爬地爬起来,踉跄着消失在巷尾。
四周重归安静。
沈婉杏收刀入袖,弯腰捡起地上沾了灰的糖,轻轻拍了拍尘土,心里又涩又闷。
这点甜,她想安安稳稳带给阿妹,竟也这么难。
她刚要起身,身后忽然传来一道低沉的男声
“公子没事吧?”
沈婉杏循声看去
只见
来人一身浅青布衫,身姿清瘦挺拔,腰间系着一枚素色玉珮,手上握着一卷书,眉眼温润,气质干净如竹,一看便是温文尔雅的读书人,身上一看就很有钱。
他没有贸然靠近,只站在一步之外,目光落在她微微泛红的手腕上,语气轻缓:
“方才看你与人动手,似是受了伤,若不嫌弃,我这里有金疮药。”
沈婉杏下意识攥紧衣袖,掩住手上细小划伤,仍维持着男装模样,低声道:“无妨,一点小伤。”
男子没有追问她为何会被人追杀,也没有探究她一个铁匠为何有这般身手,只温和地点了点头,分寸感十足。
他目光扫过地上散落的糖块,轻轻一笑,笑意温软:
“看着像是给家中弟妹带的甜食?这般被人搅和了,实在可惜。”
他没有多问一句不该问的,只从袖中取出一方干净素帕,递到她面前:
“用这个擦擦手,包好剩下的吧,免得路上再散了。”
沈婉杏微怔。
自沈家落难,她便一直在算计、杀戮、挟持与威胁中挣扎,太久没有人这样不带任何目的、只单纯地伸手帮她一把,还这般懂得顾及她的体面。
她接过素帕,低声道:“多谢。”
“举手之劳。”男子微微拱手,语气依旧温和,“这一带近来不太平,公子一人独行,还是多加小心为妙。我便不打扰了。”
“请问公子贵……贵姓?”第一次讲这么有礼貌的话,还不太适应呢!
“……苏清晏”
有缘再见……
男子消失在。人烟当中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