窗外的夜色浓得化不开,像一块浸了墨的厚布,死死裹着这座孤零零的小院。
门外的声音还在不知疲倦地变换着,从熟悉的乡邻嗓音,到奶奶虚弱的呼唤,每一句都掐着我心底最软的地方,听得我浑身发抖,指甲深深嵌进掌心,靠那点尖锐的痛感维持着最后一丝清醒。
我死死攥着那柄磨得光滑的桃木匕首,刀柄被手心的冷汗浸得发潮,刀刃贴着掌心,泛着淡淡的木色光泽。这是爷爷亲手削给我的,说能挡邪祟,此刻成了我唯一的依仗。
炕上传来奶奶微弱的呻吟,她眉头紧锁,脸色依旧苍白,昏昏沉沉地呓语着,像是在做什么可怕的噩梦。我不敢挪动半步,生怕一丁点动静,就会被门外的东西察觉屋里的破绽。
它似乎没了耐心,先前温柔的劝说渐渐变了调。
爷爷的声音变得尖利刺耳,再也没了往日的温和,反倒带着一股渗人的怨毒:“昭丫头,你开门啊!爷爷快冻死了,你就这么不孝吗!”
邻居大婶的声音也变得尖锐刻薄,夹杂着那道挥之不去的“嘶啦”撕裂声,听得人头皮发麻:“小丫头片子,心眼怎么这么坏!你爷爷都快没气了,你见死不救!”
各种嘈杂的声音搅在一起,在寂静的夜里格外清晰,像是有无数个人围在院门外,七嘴八舌地劝我、骂我、逼我开门。
我死死咬住手背,血腥味在嘴里弥漫开来,才勉强压住想要冲出去的冲动。我清楚地记得,爷爷走的时候,脚步稳健,就算真的崴了脚,也绝不会是这副阴阳怪气的腔调;村里的乡邻们素来和善,更不会用这样的语气指责我。
这一切,都是那东西的圈套!
它在逼我崩溃,逼我因为愧疚、因为恐惧,主动打开那扇闩得死死的院门。
不知过了多久,门外的谩骂声突然停了。
死一般的寂静瞬间笼罩下来,比刚才的嘈杂更让人胆寒。
我屏住呼吸,耳朵紧紧贴着门板,连心跳都不敢太重。风停了,树梢的沙沙声也消失了,整个世界仿佛只剩下我自己的呼吸声,还有炕边奶奶浅浅的喘息。
难道它走了?
这个念头刚冒出来,就被一阵极轻、极缓的脚步声打断。
不是风吹草木,是实实在在的,鞋底摩擦地面的声音,一步一步,慢悠悠地绕着院墙走动。脚步声很轻,却像是踩在我的心尖上,每一步都让我浑身的汗毛倒立。
它在试探,在寻找院墙的破绽。
我顺着门缝往外看,夜色太浓,只能看见一片漆黑,什么都看不清,可那道被死死盯着的寒意,比昨夜更甚,像是有一双冰冷的眼睛,正透过门缝,直直地看向屋里的我,带着贪婪与恶意,将我从头到脚打量了个遍。
突然,“嗒”的一声。
有什么东西轻轻碰在了门板上,不是撞击,是缓慢的、黏腻的触碰,紧接着,一道冰冷的、带着腥气的气息,顺着门缝钻了进来,弥漫在鼻尖,让人胃里一阵翻涌。
“开门……”
这一次,不再是模仿任何人的声音,而是一道极其沙哑、干涩,像是从喉咙里挤出来的怪声,分不清男女,分不清老少,带着浓浓的恶意,直直钻进我的耳朵里:“我知道你在里面……你躲不掉的……”
我浑身僵硬,连呼吸都暂停了片刻,握着桃木匕首的手愈发用力,指节泛白。
它终于不再伪装,露出了本来的面目。
门板被轻轻抓挠着,发出“呲啦呲啦”的声响,不是利爪的尖锐,而是一种粗糙的、像是枯树皮摩擦木头的声音,听得人浑身起鸡皮疙瘩。它没有用力撞门,似乎忌惮着门后、窗台上的桃木枝,只能在门外不断骚扰,一点点消磨我的意志。
时间一分一秒地流逝,每一秒都像是一个世纪那么漫长。
我守在炕边,一边留意着门外的动静,一边看着昏睡的奶奶,心里又怕又急。爷爷到底怎么样了?他是不是在山里遇到了危险?为什么到现在还没有回来?
无数个念头在脑海里翻腾,恐惧、担忧、无助交织在一起,几乎要将我压垮。可我不能倒下,我要是垮了,奶奶就真的没人照顾了,这扇门,我必须死守到天亮。
天边依旧漆黑,没有一丝要发亮的迹象,长夜漫漫,那道诡谲的抓挠声、断断续续的怪笑声,始终在门外徘徊,不肯离去。
我缩在炕角,将桃木匕首护在身前,眼睛死死盯着房门,在无尽的黑暗与恐惧里,咬牙撑着,等着那束能驱散所有邪祟的阳光,等着爷爷平安归来的身影。
门外的怪声还在继续,黑暗里的恶意从未消散,而我知道,只要我不开门,只要等到天亮,就一定能熬过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