江浔撤抱着谢禾一路疾行,避开了禁地外围的瘴气与陷阱,半个时辰后终于踏回了村落的石板路。清晨的薄雾还没散,巷子里只有早起的村民在打理草药,见他抱着人,都只远远投来好奇的目光,没人敢上前搭话。
江浔撤熟门熟路地推开谢禾暂住的小院,将人轻轻放在床上,替他盖好薄被。指尖触到谢禾的额头,滚烫的温度让他眉头紧锁,立刻从背包里翻出退烧药和温水,又取了干净的毛巾浸了凉水,敷在谢禾的额头上。
他守在床边,目光落在谢禾苍白的睡颜上,眼底翻涌着复杂的情绪。从谢禾出去走走,他就没安过心,尤其是在禁地见到冥烬的那一刻,那股莫名的危机感几乎要将他吞噬。他太清楚,冥烬看谢禾的眼神,绝不是普通村民对客人的善意,那是一种近乎掠夺的占有,是刻在骨子里的偏执。
不知过了多久,谢禾的睫毛轻轻颤了颤,缓缓睁开了眼。
视线还有些模糊,他愣了好一会儿,才看清守在床边的江浔撤,声音沙哑得厉害:“江浔撤?”
“醒了?”江浔撤立刻直起身,伸手探了探他的体温,“烧退了些,感觉怎么样?有没有哪里不舒服?”
谢禾摇了摇头,撑着身子坐起来,脑子还有些昏沉,只记得自己跟着冥烬去了后山,然后就什么都不记得了。“我……我怎么回来的?冥烬呢?”
提到冥烬,江浔撤的语气瞬间沉了下来,他坐在床边,目光严肃地看着谢禾:“小禾,我问你,你为什么会跟他去禁地?你知不知道那是什么地方?”
宋昃饹:“阿撤,你怎么了?”
江浔撤:“啊……没事,你先出去,我和小辞说点话”江浔撤揉了揉宋昃饹的头,宋昃饹点点头,还顺手把门带上了。
屋里彻底安静下来,江浔撤的目光重新落回谢禾身上,语气重了几分:“回答我,谢禾。”
“……是我自己要去的。”
“你知不知道那是禁地?”他声音沉下来,满是后怕,“村子里的人都不敢靠近,你就这么随便进去?万一出事了怎么办?”
“我知道是禁地。”谢禾抬眼看他,态度坦然,“但我就是想进去看看,没别的原因。”
江浔撤一时语塞。
他没有什么惊天秘密可以说,也不知道里面有妖物,只能站在朋友的角度,干巴巴地劝:“那地方不对劲,很危险,以后别再去了。”
“我心里有数。”
话音刚落,门外又传来轻轻的敲门声,蛇族族长温和的声音响起:“谢先生,你醒了吗?今天就是要献祭蛇王的日子,可别迟来。”
谢禾:“啊,好。”
江浔撤:“也不知道这个献祭到底是献人,还是其他的。”
他话音刚落,谢禾已经掀开被子下床,随手抓过搭在椅背上的外套披上,动作干脆得没有半分犹豫。江浔撤心里一紧,立刻伸手拽住他的胳膊,语气里满是急色:“谢禾!你真要去?万一真的是献人怎么办?”
谢禾垂眸看了眼他攥着自己手腕的手,指尖轻轻一挣就脱了开,语气平淡得像在说一件再平常不过的事:“去看看不就知道了。”
“你——”江浔撤被他噎得说不出话,只能眼睁睁看着谢辞走到门口,伸手拉开了院门。
宋昃饹:“谢禾,阿撤,你们在聊什么啊?”
江浔撤:“没什么,只是关于一些献祭的事,对了,苒栀和林芝薇呢?”
宋昃饹:“她们啊?早就去了。”
江浔撤的心头猛地一沉,苒栀和林芝薇都是和他们一起进村的外来者,如今却比他们先去了献祭现场,这绝不是什么好兆头。他立刻看向谢禾,语气急促:“谢禾,别去了!她们两个都去了,万一献祭真的要活人,她们现在说不定已经出事了!”
谢禾却脚步未停,已经跨出了院门,只留下一句淡淡的话飘在身后:“我和她们不一样。”
宋昘铭站在原地,看着两人的背影,小手攥得紧紧的,犹豫了片刻,还是快步跟了上去:“我也去,我要陪着谢禾!”
“不是,你怎么也……算了,我也去吧。”
谢禾:“话说,你俩进展到那一步了?”
江浔撤的脸“唰”地一下就红了,脚步猛地顿住,差点被自己绊倒,语气都结巴了:“谢、谢禾!你胡说什么呢!我和昃饹就是兄弟!”
宋昃饹也红了耳根,小手紧紧攥着衣角,小声嘟囔:“谢禾……你别开玩笑了……”
谢禾挑了挑眉,没再追问,只是收回目光,继续朝着献祭广场的方向走,嘴角勾起一丝极淡的笑意。
江浔撤看着他的背影,心跳还没平复下来,只能狠狠瞪了谢禾一眼,快步追上去,压低声音警告:“谢禾!别乱说话!”
“我没乱说话。”谢禾淡淡开口,“你看他看你的眼神,就差把‘喜欢’两个字写在脸上了。”
江浔撤的脸更红了,下意识地看向身侧的宋昃饹,对方正低着头,耳尖红得快要滴血,小手还在偷偷拽他的衣角。江浔撤的心猛地一跳,连忙移开视线,语气硬邦邦的:“你少瞎猜,我们就是兄弟。”
宋昃饹的眼神暗了暗,却没说话,只是默默跟在两人身后。
一路往献祭广场去,村子里的村民渐渐多了起来,他们都朝着同一个方向走,脸上带着一种近乎虔诚的肃穆,手里捧着新鲜的果蔬、牲畜的血食,看到谢禾时,纷纷低下头躬身行礼,动作整齐得诡异。
江浔撤的注意力瞬间被拉了回来,警惕心瞬间拉满,快步走到谢禾和宋昃饹身侧,压低声音:“这些人不对劲,你们全程跟紧我,别乱走。
祭台上的钟声第三次敲响,村民们齐齐跪拜在地,嘴里念起晦涩拗口的咒文,声音整齐划一,震得空气都在嗡嗡作响。咒声越来越响,青铜鼎里的羊血猛地冲天而起,化作一道血柱,直直撞在蛇形石像上。
石像的双眼瞬间亮起刺目的绿光,整个祭台的蛇纹都活了过来,黑雾从地底翻涌而出,瞬间笼罩了整个广场。江浔撤立刻将谢禾和宋昃饹护在身后,浑身紧绷,死死盯着祭台中央。
黑雾中,一道修长的身影缓缓浮现。
那人身着玄色绣银蛇纹的长袍,身姿挺拔,脸上覆着一层银纹面纱,只露出一双冷冽的银灰色竖瞳,周身散发着令人窒息的威压,正是村子供奉的蛇王。
村民们的咒声达到顶峰,齐齐叩首,声音狂热:“参见蛇王大人!”
他扫视了一眼,抬起手指向谢禾。
蛇王没理会其他人银灰色的竖瞳牢牢锁在谢禾身上,声音低沉沙哑,带着穿透灵魂的蛊惑力:“过来。”
谢禾没有半分惧意,轻轻推开江浔撤的胳膊,抬步就朝着祭台走去。宋昃饹吓得死死拽住他的衣角,眼泪都快掉下来了:“谢禾!别去!太危险了!”
“松手。”谢禾的语气平淡,却带着不容抗拒的力量,宋昃饹只能眼睁睁看着他一步步踏上祭台,站到了蛇王面前。
蛇王垂眸看着他,竖瞳里翻涌着偏执的占有欲,缓缓抬手,指尖凝出一缕淡银色的妖力,轻轻抚上谢禾的脸颊。谢禾只觉得一阵冰凉,却没有躲开,只是平静地迎上他的目光。
“蛇王有何事?”
蛇王的指尖在他脸颊上轻轻摩挲,那缕妖力顺着他的肌肤,缓缓缠上他的经脉,烙下一枚淡银色的蛇形印记。
“无事,你是当时那个被选中的人吗。”
谢禾眉峰微挑,语气里没有半分惧意,只有几分漫不经心的了然:“所以,献祭是假,选我是真。”
林芝薇:“为什么总感觉这个蛇王有点熟悉,像是在哪见过……”
她的话音刚落,身旁的苒栀就猛地捂住了她的嘴,惊魂未定地摇头:“别乱说!这是蛇王,是村子的神明,你怎么会见过?小心被他听见!”
宋昃饹:“虽然好奇,薇薇姐,觉得他是谁?”
林芝薇:“说不准,但我感觉挺熟悉的,像谢禾他弟。”
这话像一道惊雷,炸得苒栀瞬间松开了手,她脸色惨白地瞪着林芝薇,声音发颤:“你疯了?谢禾他弟早就失踪十五年了!怎么可能是蛇王!这话要是被蛇王听见,我们都得死!”
林芝薇也被自己的话惊到了,她下意识地抬眼看向祭台上的蛇王,对方恰好也朝她的方向看来,银灰色的竖瞳里翻涌着冷冽的杀意,那股威压瞬间压得她喘不过气,腿一软差点瘫坐在地上。
谢禾站在祭台上,对台下的议论毫无波澜。他只当蛇王是陌生的妖物,完全没把眼前这道玄色长袍的身影,和自己失散多年的弟弟联系在一起,只是平静地迎上蛇王的目光:“选我,做什么?”
“啊……不是我选的。”
“嗯?什么?”谢禾眉峰微挑,上前一步,直视着蛇王的双眼,“不是你选的,是谁?”
“不是我选的。”蛇王重新看向谢禾,声音冷而坚定,绝口不提身份,更不提“弟弟”两个字,“是蛇祖选的。”
“蛇祖?”谢禾重复了一遍这两个字,指尖无意识地摩挲着腕间刚烙下的蛇形印记,那印记在他提及“蛇祖”二字时,骤然发烫,像是在回应某种更高维度的召唤,“万蛇之祖?”
蛇王微微颔首,银灰色的竖瞳里翻涌着谢辞读不懂的复杂情绪——那是谢轩藏了十年的、失而复得的狂喜与不敢相认的隐忍,却被他以蛇王的冷冽彻底掩盖。他抬手,指尖凝出一缕淡银色的妖力,轻轻点在谢禾的印记上,声音低沉沙哑,刻意压得模糊,听不出半分少年时的熟悉感:“蛇祖是万蛇本源,是蛇族至高无上的存在。你体内流淌着蛇祖的血脉,是蛇祖选定的‘容器’,我只是奉命,将你带回蛇巢,侍奉蛇祖苏醒。”
“哦,那我拒绝。”谢禾的语气平淡得像在说一件再平常不过的事,没有半分惧意,只有几分漫不经心的疏离。他抬眼,直视着蛇王的双眼,腕间的印记在他拒绝的瞬间,骤然冷却,那股来自蛇祖的召唤,竟被他以凡人之躯,硬生生压了下去。
“你说什么?”蛇王的声音冷得发颤,指尖的妖力瞬间暴涨,整个祭台的黑雾都疯狂翻涌起来,村民们吓得齐齐叩首,连呼吸都不敢大声,“蛇祖之命,岂容你拒绝?”
“蛇祖之命,与我何干。”谢禾的语气没有半分退让,他抬手,指尖按在腕间的印记上,竟硬生生将那枚刚烙下的蛇形印记,从自己的经脉里逼了出来,淡银色的妖力在他指尖凝聚,被他随手挥散在空气中,“我不是任何人的容器,更不会侍奉什么蛇祖。”
“而且,你是不是忘了这是献祭,不是献人。”
“……抱歉。”
“算了,我不和你计较。”
谢禾轻嗤一声,没再说话,转身便要走下祭台。
蛇王站在祭台上,看着三人的背影消失在黑雾中,银纹面纱后的眼底,一片阴鸷。
第二日。晨光刺破山林的薄雾,谢禾一行人在溪边休整。江浔撤正擦拭着短刃,宋昃饹蹲在一旁捡着干净的石子,林芝薇和苒栀则靠在树下,警惕地扫视着四周——昨夜,那些银鳞蛇依旧盘在营地外围,无声地守了整夜。
谢禾靠在树干上,闭目养神。腕间的印记虽已逼出,却总有一股淡银色的妖力如影随形,像一根无形的线,牢牢牵着他的命脉。他能清晰地感觉到,那股力量的源头,正朝着自己的方向,飞速靠近。
“谢禾!”宋昃饹突然惊呼一声,指着远处的山林,“你看!”
众人猛地抬头,只见林间黑雾翻涌,一道玄色长袍的身影踏雾而来,银纹面纱遮面,银灰色的竖瞳在晨光中泛着冷光,正是蛇王。
蛇王的目光越过江浔撤,直直落在谢禾身上,声音冷而沉,刻意压得模糊,听不出半分熟悉感:“我来,带我的人回去。”
“我不是你的人。”谢禾睁开眼,语气淡漠,上前一步,挡在江浔撤身前,“昨日我已经说过,我拒绝。”
“你可以拒绝蛇祖,却拒绝不了我。”蛇王的指尖凝出一缕淡银色的妖力,周身黑雾翻涌,瞬间将整个溪边笼罩,“谢禾,跟我回蛇巢。这是你唯一的选择。”
“好。”谢禾的语气平淡,“我跟你走。但你要放他们走,永远不准再找他们的麻烦。”
蛇王的竖瞳里瞬间闪过一丝狂喜,却被他以蛇王的冷冽彻底掩盖。他抬手,黑雾散去,周身的威压也缓缓收敛:“可以。”
溪边,只剩下谢禾和蛇王两个人。
蛇王看着谢禾,银灰色的竖瞳里翻涌着谢辞读不懂的、失而复得的狂喜与偏执。他是谢禾失散十年的亲弟弟谢轩,却永远不能相认。他只能以蛇王的身份,用这种极端的方式,把谢禾牢牢锁在身边,再也不让他离开。
“走吧。”蛇王率先转身,玄色长袍在风中猎猎作响,声音冷而坚定,“回蛇巢。”
“你为什么这么执着?”
谢禾的声音在身后响起,带着几分淡得几乎看不见的探究。他停下脚步,没有立刻跟上,只是远远地看着蛇王的背影。
蛇王的脚步猛地顿住。
银灰色的竖瞳微微收缩,面纱后的眼底,瞬间翻涌着谢禾读不懂的、汹涌的情绪。
是失而复得的狂喜,是不敢触碰的隐忍,是藏了十年的、连自己都不敢承认的偏执。
“我……该说吗?”
他喉间滚动,妖力在掌心汇聚又散去。谢禾的问题像一把尖刀,直直扎进他藏了十年的秘密里。他想伪装,想继续用“蛇祖”的名义搪塞,可谢禾的目光太锐利,像看穿了他所有的伪装。
谢禾向前走了两步,与他并肩而立,语气淡漠却带着压迫感:“昨日你说‘不和我计较’,今日你亲自追来,又说‘这是唯一的选择’。你的执着,从来都不是什么蛇祖的命令。”
他顿了顿,银灰色的竖瞳透过面纱,死死锁住蛇王的视线:“是你自己的意思,对不对?”
空气瞬间凝固。
蛇王的身体微微颤抖,那是藏了十五年的情绪,被逼到了临界点。
“哥……”
谢禾的瞳孔骤然收缩。
他见过无数人落泪,却从未见过这样的。
“我终于等到你了”
空气里,只剩江南特有的湿润晚风,卷着林间草木的清香,将这份极致的情绪,无限放大。
“谢……谢轩?”
蛇王再也绷不住,银灰色的竖瞳里的泪水轰然落下,砸在谢禾的手背上,滚烫得惊人。他一把扑进谢禾怀里,死死抱住他的腰,像个终于找到家的孩子,放声哭了出来:“哥……哥我终于找到你了……我以为我再也见不到你了……”
谢禾僵在原地,随即缓缓抬手,轻轻拍着他的后背,声音沙哑得厉害:“不哭了,阿轩,不哭了。哥在呢,哥再也不离开你了。”
他一遍遍地拍着,一遍遍地安抚着,直到谢禾的哭声渐渐平息,才轻轻推开他,用指腹擦去他脸上的泪痕。
“好了,不哭了。”谢禾的声音温柔得不像话,和刚才逼问时的冷硬判若两人,“告诉哥,你怎么会变成蛇?当年在山涧边,到底发生了什么?”
谢轩抹了一把眼泪,“唔……是这样的,十五年前不是出车祸了嘛,我当时还有一口气,然后被一个蛇妖,也就是蛇祖捡走了。他还把他体内的妖丹分了我一半,我才有幸活下。”
“那蛇祖……他为什么要救你?”谢禾的声音发哑,伸手轻轻抚上谢轩的手腕,那里还留着淡银色的妖纹,是妖丹融入血脉的痕迹。
“啊,我不能告诉哥哥哦( ̄~ ̄)”谢轩歪了歪头,银灰色的竖瞳弯成狡黠的弧度,指尖轻轻戳了戳谢禾的掌心,像小时候藏了糖不肯分享的模样,把所有关于蛇祖的秘密、关于十五年的煎熬,都揉进了这句软乎乎的撒娇里。
谢禾被他逗笑,紧绷的眉眼瞬间柔和下来,伸手弹了弹他的额头,语气里满是纵容:“你这小子,长大了还有小秘密了。”
林芝薇:“看来,我没猜错啊,谢轩。”
谢轩脸上的笑意瞬间僵住,银灰色的竖瞳猛地抬起来,看向声音传来的方向——只有林芝薇一个人,倚在不远处的树干上,手里还攥着半颗没吃完的野果,显然是刚才没跟着江浔撤他们一起离开,把兄弟俩相认的全过程,听了个一清二楚。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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