迟夏
林晚第一次见到沈知言,是在十七岁那个燥热的盛夏。
蝉鸣聒噪得快要掀翻教学楼的屋顶,她抱着一摞刚从图书馆借来的书,慌慌张张地跑过走廊,脚下一滑,整个人朝着地面摔去。预想中的疼痛没有传来,一只骨节分明的手稳稳扶住了她的胳膊,力道温和,却带着不容错辨的安稳。
她抬头,撞进一双清冽如寒潭的眼眸里。
少年穿着干净的白衬衫,袖口挽到小臂,露出纤细的手腕,额前碎发被汗水微微打湿,眉眼生得极好,只是神色淡淡,没什么多余的情绪。“小心点。”他开口,声音像盛夏里的一捧清泉,凉丝丝的,抚平了她所有的慌乱。
书散落了一地,沈知言弯腰帮她捡起,指尖不经意间擦过她的手,林晚的脸颊瞬间烧得通红,连句谢谢都说得磕磕绊绊。
那是她暗恋的开始,像一颗被埋在心底的种子,在无人知晓的角落,疯狂地生根发芽。
沈知言是年级第一,是老师眼里的骄傲,是全校女生偷偷放在心尖上的人。而林晚,只是人群里最普通的女孩,成绩平平,长相清秀,丢在人堆里就再也找不出来。
她开始默默关注他,每天提前十分钟到教室,只为了能在他走进教室时,偷偷看一眼他的身影;她把他的课程表抄在笔记本上,刻意绕远路,只为了和他来一场看似不经意的偶遇;她熬夜整理错题,拼命学习,只是想离他近一点,再近一点。
闺蜜笑她傻,说沈知言那样的人,就像天上的月亮,遥不可及,根本不会注意到她。可林晚不信,她总觉得,只要她足够努力,总有一天,能走到他的身边。
高三的冬天,下了一场很大的雪。
晚自习放学,雪还在纷纷扬扬地下,路面结了冰,滑得厉害。林晚没带伞,独自站在教学楼门口,看着漫天飞雪,正不知所措时,一把黑色的雨伞撑在了她的头顶。
她回头,又是沈知言。
“我送你回去。”他依旧是淡淡的语气,却让林晚的心跳瞬间漏了一拍。
一路上,两人都没怎么说话,只有脚下踩雪的沙沙声,和伞面被雪粒敲打发出的轻响。沈知言把伞大部分都倾向了她这边,自己的肩膀早已被雪打湿,冰凉一片。
到了她家楼下,林晚低着头,攥着衣角,鼓起毕生所有的勇气,轻声说:“沈知言,我喜欢你。”
空气瞬间安静下来,雪落的声音都变得清晰。
林晚不敢抬头,她能感受到自己的心跳快得快要炸开,等待着那个未知的答案,每一秒都像是煎熬。
良久,她听到沈知言的声音,依旧温和,却带着不容置疑的疏离:“林晚,现在是高三,我们该以学习为重。”
没有直接拒绝,却比直接拒绝更让她难过。她知道,他这是在委婉地推开她。
眼泪瞬间涌满了眼眶,她强忍着不让眼泪掉下来,用力点头:“我知道了,对不起,打扰你了。”说完,她转身跑进了楼道,不敢再回头,生怕被他看到自己泪流满面的样子。
那之后,林晚再也没有刻意靠近过沈知言。她把所有的心思都放在学习上,只是偶尔在走廊里擦肩而过时,还是会忍不住多看他一眼,心里泛起密密麻麻的疼。
高考结束,毕业宴上,大家都喝了很多酒,喧闹的包厢里,有人哭,有人笑。林晚看着坐在角落的沈知言,他依旧是人群里最耀眼的存在,却始终独来独往。
她端着酒杯,走到他面前,声音带着酒后的沙哑:“沈知言,祝你前程似锦。”
沈知言抬眸看她,眼底似乎有什么情绪一闪而过,快得让她抓不住。他端起面前的果汁,碰了碰她的酒杯:“你也是。”
散场时,夜色深沉,晚风微凉。同学们三三两两地离开,林晚走在最后,看着沈知言的背影渐渐消失在夜色里,终于忍不住,蹲在路边,放声大哭。
她的十七岁,她轰轰烈烈的暗恋,终究还是结束在了那个盛夏,没有开始,便已落幕。
填报志愿时,林晚鬼使神差地,填了和沈知言同一座城市的大学。她想着,就算不能在一起,能在同一个城市,偶尔能遇见,也是好的。
大学四年,他们真的遇见过几次。
在拥挤的地铁站,在热闹的步行街,在安静的图书馆。每一次,都只是简单地打个招呼,客气又疏离,仿佛只是最普通的同学。
林晚看着他身边渐渐有了不同的异性朋友,看着他变得越来越优秀,心里的喜欢,却从来没有减少过分毫。她依旧在等,等一个不可能的可能。
大四那年,沈知言生了一场大病,住进了医院。林晚是从同学口中得知的消息,她心急如焚,买了营养品,偷偷去医院看他。
病房门虚掩着,她站在门口,看到他躺在病床上,脸色苍白,身形消瘦,再也没有了往日的清俊挺拔。而他的床边,坐着一个温柔漂亮的女生,正细心地帮他削苹果,动作亲昵,眉眼间满是关切。
那一瞬间,林晚觉得全身的血液都仿佛凝固了,手里的袋子差点掉落在地。
她终于明白,不是他不懂感情,只是他的温柔,从来都不属于她。
她悄无声息地转身离开,走出医院,阳光刺眼,她却觉得浑身冰冷。四年的等待,终究还是一场空。
那天之后,林晚彻底放下了心底的执念,开始专心准备毕业,找工作,努力把沈知言从自己的世界里剔除。她换了手机号,删了所有的联系方式,决心开始新的生活。
毕业后,林晚回到了家乡的小城,找了一份安稳的工作,日子过得平淡又平静。父母开始催她相亲,她也顺从地去见了几个,却始终没有心动的感觉。
她总觉得,心里有一个角落,空空的,再也装不下别人。
转眼,又是五年。
林晚二十六岁,在家人的安排下,开始和一个性格温和的男生交往,对方对她很好,体贴细心,是适合结婚的人选。她想着,或许就这样,平平淡淡地过一辈子,也挺好。
婚礼定在深秋,一切都准备得有条不紊。就在婚礼前夕,林晚却意外接到了一个电话,是沈知言的母亲打来的。
电话里,沈母的声音哽咽,带着无尽的悲伤:“林晚,你能不能来看看知言,他……他快不行了,他一直念叨着你的名字。”
林晚手里的手机差点滑落,大脑一片空白,耳边嗡嗡作响。她不敢相信自己的耳朵,那个耀眼如星辰的沈知言,怎么会……
她不顾家人的反对,不顾即将到来的婚礼,连夜坐车赶往沈知言所在的城市。
病房里,沈知言躺在病床上,已经瘦得不成样子,双眼紧闭,呼吸微弱。曾经清冽的眼眸,再也没有了往日的光彩,曾经挺拔的身姿,如今只剩下脆弱不堪。
沈母看到她,拉着她的手,泪流不止:“这孩子,从小就心事重,当年他不是不喜欢你,是他查出了家族遗传的心脏病,医生说他活不过三十岁,他不想耽误你,才故意拒绝你,后来他看着你放下,看着你开始新生活,一直不敢打扰,可到了最后,他还是放不下你……”
林晚站在病床前,浑身颤抖,眼泪像断了线的珠子,不停地往下掉。
原来,所有的疏离,所有的拒绝,都不是因为不喜欢,而是因为太喜欢,所以才选择放手,选择独自承受所有的痛苦。
她蹲在病床边,轻轻握住沈知言冰冷的手,声音哽咽得不成样子:“沈知言,你这个骗子,你这个大骗子……”
仿佛是听到了她的声音,沈知言缓缓睁开了眼睛。他的眼神很模糊,却在看到她的那一刻,瞬间有了光亮。
他费力地抬起手,想要抚摸她的脸颊,却最终无力地垂落。“林晚……”他开口,声音微弱得几乎听不见,“对不起……让你等了这么久……我好想你……”
“我在,我在这里,沈知言,你别睡,你看看我,我来了……”林晚抓住他的手,拼命地摇头,眼泪模糊了视线,“你别离开我,好不好,我们重新开始,好不好……”
沈知言看着她,嘴角微微勾起,露出了一抹极浅的笑容,那是林晚从未见过的,温柔又缱绻的笑容,带着满满的遗憾和不舍。
“晚晚……下辈子……换我先喜欢你……换我去找你……”
话音落下,他握着她的手,缓缓松开。
心电监护仪发出刺耳的警报声,医生和护士冲了进来,慌乱地进行抢救。可林晚只是呆呆地坐在那里,紧紧抱着沈知言渐渐冰冷的身体,眼泪无声地滑落,浑身冰冷,仿佛整个世界都崩塌了。
她终于等到了他的心意,却永远失去了他。
她暗恋了他整个青春,等了他整整十一年,终究还是错过了。
那个十七岁盛夏里,扶她一把的清俊少年,那个在雪天里为她撑伞的温柔少年,那个把爱意藏在心底,独自承受病痛折磨的少年,永远地留在了那个深秋,再也不会醒来。
沈知言走后,林晚取消了婚礼。
她回到了他们相识的小城,回到了那所高中,走在曾经一起走过的走廊,看着熟悉的教室,仿佛还能看到那个穿着白衬衫的少年,站在阳光下,对她说“小心点”。
每年盛夏,蝉鸣依旧聒噪,阳光依旧炙热,可那个惊艳了她整个青春的人,却再也不会出现了。
后来的很多年,林晚一直孤身一人。
有人问她后悔吗,后悔为了一个逝去的人,错过自己的一生。
她总是笑着摇头,眼里却满是化不开的悲伤。
不后悔,只是遗憾。
遗憾他们相遇在最好的年纪,却因为命运的捉弄,终究没能走到一起;遗憾他藏了一辈子的爱意,到最后才说出口;遗憾他们这辈子,终究是错过了,连一个好好相守的机会,都不曾拥有。
又是一年盛夏,林晚站在当年的走廊上,风吹起她的长发,她望着远方,轻声呢喃:
“沈知言,下辈子,一定要早点来找我,别再放开我的手了。”
夏日的风轻轻吹过,带着无尽的思念,却再也没有回应。
这场迟到了一辈子的爱意,终究成了永远无法弥补的遗憾,留在了每个炎热又孤寂的迟夏里,岁岁年年,折磨着她,也思念着他。