意识像沉船残骸,缓慢地从冰冷漆黑的海底浮起。没有光,没有声音,只有一种永恒不变的、从身体最深处透出的灼烧感。它并非火焰的舔舐,更像是无数根烧红的钢针,持续不断地在每一寸灰败僵硬的“血肉”里穿刺、搅动。林默“醒”了。他首先感受到的是沉重。难以想象的沉重。仿佛整个世界的重量都压在了这具由灰烬和痛苦铸成的躯壳上。每一次试图移动,哪怕是转动一下眼球,都伴随着内部骨骼摩擦的刺耳异响和撕裂般的剧痛。视野是模糊的,像蒙着一层厚厚的、布满裂纹的黄色油污。他花了漫长的时间,才勉强辨认出头顶上方并非赤红的天空,而是灰蒙蒙的、低垂的穹顶——他正躺在一处半坍塌建筑的废墟里,断裂的钢筋和扭曲的金属框架在他上方交织成扭曲的牢笼。永恒的焚烧之苦是背景音,是呼吸,是他存在的唯一证明。他尝试着抬起一只手臂。那曾经灵活、操纵精密仪器的手,如今只是一截布满蛛网般裂纹的灰白色枯枝。动作迟缓得如同慢放镜头,关节发出令人牙酸的“咯咯”声。他成功了,将那只沉重的手臂挪到眼前。灰败的皮肤下,没有任何生命的迹象,只有凝固的、如同劣质陶土般的质感。指尖传来触碰碎石和冰冷金属的粗糙感,却丝毫无法缓解体内那永不熄灭的火焰。他花了更久的时间,才挣扎着从瓦砾堆中坐起。每一次微小的动作都伴随着剧烈的内部灼痛和骨骼的呻吟。环顾四周,他看到了“泥偶之城”的全貌。天启城,不,整个伟国的心脏,已经彻底死去。曾经高耸入云的摩天大楼,如今只剩下焦黑的骨架和覆盖着厚厚灰烬的断壁残垣。街道被瓦砾和扭曲的金属堵塞,曾经光洁的合金路面龟裂破碎,缝隙里顽强地钻出一些灰绿色的、病态的苔藓。空气中弥漫着尘埃、铁锈和一种难以言喻的、类似烧焦泥土的腐朽气味。而最触目惊心的,是那些“居民”。他们无处不在。街道上,窗台边,废墟的角落里,保持着审判日降临瞬间的姿态——奔跑的、呼号的、蜷缩的、向上徒劳伸手的……一尊尊姿态各异、布满裂纹的泥偶。他们的表情凝固在永恒的惊恐与绝望之中,空洞的眼窝望着灰蒙蒙的天空,承受着和林默一样的、来自身体内部的永恒焚烧。死寂笼罩着一切,只有风穿过废墟缝隙时发出的呜咽,以及偶尔不知从何处传来的、泥偶身体因内部应力而发出的细微碎裂声。这里不再是人类的城市,而是被诅咒者的囚笼,一座由痛苦和灰烬构筑的泥偶之城。林默艰难地站起身,每一步都像跋涉在粘稠的沥青里。他不知道自己要去哪里,只是本能地想要离开这片埋葬他的废墟。他漫无目的地走着,绕过倒塌的广告牌,跨过锈蚀的车辆残骸,避开那些姿态凝固的同胞。每一次看到那些空洞的眼窝,他体内的灼痛似乎就加剧一分。不知走了多久,他来到一条相对开阔的街道。这里曾是繁华的商业区,如今只剩下焦黑的店铺门面和破碎的橱窗。就在他试图辨认方向时,一阵异样的声音打破了死寂。不是风声,也不是泥偶碎裂的声音。那是一种……咀嚼声?湿漉漉的,带着粘稠的撕扯感,还有低沉的、仿佛野兽般的咕噜声。林默僵硬地转过头,循着声音望去。在街角一个半塌的咖啡馆废墟里,一个身影正背对着他,伏在什么东西上。那身影佝偻着,动作带着一种原始的、贪婪的急切。它穿着一条早已看不出颜色的破烂裙子,裙摆下露出的腿……同样是灰败的、布满裂纹的泥偶肢体。林默的心,如果那团在胸腔里永恒燃烧的东西还能称之为心的话,猛地一沉。一股冰冷的寒意瞬间压过了体内的灼热。他认出了那条裙子,认出了那个背影的轮廓,甚至认出了她左手无名指上那枚被泥灰覆盖、却依旧顽固地闪着微弱金属光泽的戒指。“小……雅?”一个嘶哑的、如同砂砾摩擦的声音从他僵硬的喉咙里挤出来。那个身影猛地顿住了。咀嚼声停止了。它缓缓地、极其僵硬地转过头来。林默看到了她的脸。那张曾经温柔、总是带着笑意的脸庞,如今只剩下灰败的泥塑轮廓。五官扭曲变形,嘴唇咧开一个夸张的弧度,露出里面同样灰白、如同石齿般的牙齿。她的眼睛,空洞的眼窝深处,闪烁着两点微弱的、猩红色的、充满疯狂和饥饿的光芒。她的嘴角,沾满了暗红色的、粘稠的碎屑。而在她身下,是一具被撕扯得不成样子的泥偶残骸。那残骸的肢体被啃噬得残缺不全,露出里面同样灰败的“血肉”。妻子。他的妻子小雅。没有变成和他一样承受永恒痛苦的泥偶,而是变成了……一个吞噬同类的怪物。那猩红的眼珠锁定了林默。喉咙里发出一声意义不明的、充满威胁的低吼。她丢下爪下的残骸,四肢着地,以一种扭曲而迅捷的姿态,猛地朝林默扑了过来!那动作完全违背了泥偶身体的沉重和僵硬,带着一种纯粹的、捕食者的疯狂。林默想逃,但身体的沉重和剧痛让他根本无法做出有效的闪避。他只能眼睁睁看着那张布满裂纹、沾满同类“血肉”的恐怖面孔在视野中急速放大,那猩红的眼珠里只有无尽的饥饿和疯狂。就在那沾满污秽的利爪即将触碰到他胸膛的瞬间,一道刺目的白光骤然亮起!“砰!”一声沉闷的枪响撕裂了死寂。一颗特制的、带着螺旋纹路的弹头精准地击中了小雅扑击中的肩膀。没有血肉横飞,只有沉闷的撞击声和飞溅的泥灰碎块。巨大的冲击力将她打得一个趔趄,向后摔倒在瓦砾堆里。林默僵硬地转头,看向光源和枪声传来的方向。街道另一端的废墟高处,站着三个人影。他们都穿着灰绿色的、沾满污迹的作战服,脸上戴着防毒面具,只露出冰冷的眼睛。为首一人手里端着一支造型奇特的长枪,枪口还冒着淡淡的青烟。另外两人则手持锋利的合金砍刀,刀刃在灰暗的光线下闪烁着寒芒。“又一个活的!”为首那人声音透过防毒面具传来,带着金属的嗡鸣和毫不掩饰的憎恶,“还有只疯狗!正好,一锅端了!”他们胸前的徽章,是一个被利剑刺穿的泥偶头颅图案——人类复仇者组织。倒在地上的小雅发出一声愤怒的嘶吼,挣扎着想要爬起来,猩红的眼珠死死盯着那几个不速之客,也扫过近在咫尺的林默,那眼神里只剩下纯粹的毁灭欲。“先解决那个疯的!”为首者冷酷地下令,再次举起了枪。林默僵在原地,体内的永恒焚烧似乎在这一刻达到了顶峰。一边是变成食人怪物的妻子,一边是带着刻骨仇恨的人类猎杀者。而他自己,只是一具无法死亡、只能承受痛苦的泥偶。就在这时,一阵轻微的、几乎不易察觉的脚步声,从林默身后另一侧的阴影里传来。他艰难地转动僵硬的脖颈。一个瘦小的身影,从断墙后慢慢走了出来。那是一个小女孩的泥偶。穿着一条同样沾满泥灰的、破烂的小花裙子。她的身体同样布满裂纹,动作机械而迟缓。她低着头,长长的、如同枯草般的头发遮住了大半张脸。她一步一步,毫无生气地朝着街道中央走来,仿佛完全没有看到眼前剑拔弩张的杀戮场景,也感觉不到空气中弥漫的疯狂与仇恨。她的脚步很轻,却像重锤一样砸在林默那早已破碎的“心”上。女儿……囡囡。她的身体还在,却只剩下一个空壳。那双曾经清澈明亮的眼睛,此刻透过发丝的缝隙望过来,空洞得如同两口深不见底的枯井,没有一丝灵魂的光彩。