边境村庄黑石坳的夜晚本该是寂静的。月光吝啬地洒在低矮的茅草屋顶上,只有几声零星的犬吠和守夜人老张头断断续续的咳嗽声在夜风中飘荡。村东头,猎户林老三家的土坯房里,十六岁的林霜正借着油灯微弱的光,仔细擦拭父亲那把用了多年的猎弓。弓身光滑,浸透了汗水和岁月的痕迹。她明天要跟着父亲进山,这是她第一次独自负责设置陷阱的区域。突然,地面毫无征兆地传来一阵剧烈的震动。油灯猛地一晃,灯油泼洒出来,在破旧的木桌上燃起一小簇火苗。林霜惊呼一声,手忙脚乱地拍灭了火,心脏在胸腔里狂跳。震动越来越强,屋梁上的灰尘簌簌落下,土墙发出不堪重负的呻吟。外面,犬吠变成了凄厉的哀嚎,夹杂着村民惊恐的尖叫。“爹!娘!”林霜冲向父母的房间,脚下的大地如同波浪般起伏。她刚冲出房门,就听到一声震耳欲聋的巨响从村中心的方向传来,仿佛大地被硬生生撕裂。她踉跄着跑到院子里,眼前的景象让她瞬间僵在原地,血液仿佛冻结。村中心那片用于祭祀的小广场,此刻已不复存在。一个巨大的、深不见底的坑洞出现在那里,边缘的泥土和碎石还在不断塌陷。而从那幽暗的坑洞中,正以一种令人毛骨悚然的速度,生长出一株……怪物。它根本不能被称之为树。粗壮扭曲的暗红色主干如同巨蟒般虬结盘绕,表面覆盖着粘稠、仿佛活物般蠕动的苔藓,闪烁着不祥的暗紫色微光。没有树叶,只有无数条顶端长着巨大吸盘、如同触手般的枝条,正疯狂地向四周蔓延、抽打、缠绕。其中一条最粗壮的触手,正卷着守夜人老张头。老人干瘦的身体在触手的缠绕下发出骨骼碎裂的脆响,他甚至连惨叫都来不及发出,就被那吸盘紧紧裹住,身体以肉眼可见的速度干瘪下去,最终化作一蓬飞灰,被触手吸盘贪婪地吞噬殆尽。“妖……妖树!”不知是谁发出了撕心裂肺的哭喊。整个黑石坳瞬间陷入了炼狱。暗红色的触手如同来自地狱的鞭子,抽打着房屋,卷起哭喊奔逃的村民。被触手缠住的人,无论男女老幼,都在短短几息间被吸干精血,化为飞灰。空气中弥漫着浓重的血腥味和一种难以言喻的、腐败甜腻的异香。林霜的大脑一片空白,巨大的恐惧攫住了她。她看到隔壁王婶被一条触手卷起,拖向那蠕动的树干;看到村长的儿子试图用柴刀砍向触手,刀刃却如同砍在烂泥上,反而被另一条触手瞬间缠住,拖入树影深处。“霜儿!快跑!”父亲林老三的吼声将她从呆滞中惊醒。父亲手持猎叉,正奋力挡开一条抽向她的细长触手。母亲李氏紧紧抓着她的胳膊,脸色惨白如纸。“走!去后山!”林老三将母女俩猛地往后一推,自己则怒吼着冲向另一条试图卷向一个跌倒孩童的触手。猎叉狠狠刺入触手,暗红色的粘液喷溅出来,带着强烈的腐蚀性,落在林老三的手臂上,发出“滋滋”的声响。他闷哼一声,却死死抵住,为那孩子争取了爬起来的瞬间。“爹!”林霜尖叫。“走啊!”林老三头也不回地咆哮。李氏死死咬着嘴唇,泪水模糊了视线,却用尽全身力气拖着林霜往村后通往山林的小路跑去。她们跌跌撞撞,身后是房屋倒塌的轰鸣、村民绝望的惨叫和妖树触手破空的尖啸。然而,通往山林的小路也被截断了。数条细长的触手如同潜伏的毒蛇,早已盘踞在路口,其中一条闪电般卷向李氏的脚踝。“娘!”林霜目眦欲裂,想也不想地扑了过去,用身体撞开了母亲。冰冷的、滑腻的触感瞬间缠上了她的腰肢,一股无法抗拒的巨力传来,将她猛地向后拖拽。吸盘紧贴着她的皮肤,一股可怕的吸力传来,仿佛要将她的灵魂都抽离身体。剧痛和深入骨髓的恐惧瞬间淹没了她。死亡的阴影从未如此清晰。就在意识即将被黑暗吞噬的刹那,一股难以形容的力量,如同沉寂万年的火山,猛地从她身体最深处爆发出来!嗡——!没有声音,却仿佛有一道无形的波纹以林霜为中心骤然扩散。她周身骤然亮起一层微弱却坚韧的淡金色光晕,如同一个薄薄的气泡将她包裹。那紧紧缠绕着她的妖树触手,在接触到这层光晕的瞬间,如同被烙铁烫到般剧烈地抽搐起来,发出“嗤嗤”的声响,暗红色的粘液被蒸发,冒起缕缕青烟。吸盘上传来的吸力戛然而止。缠住她的触手猛地松开,带着一丝畏惧般缩了回去。林霜重重摔在地上,腰腹间一片火辣辣的剧痛,被触手缠绕过的地方皮开肉绽,残留着腐蚀性的粘液,但那股爆发的力量也迅速消退,只留下一种深入骨髓的虚弱和冰冷。她挣扎着抬起头,看到母亲李氏被另一条触手卷住,正拖向那株散发着死亡气息的妖树主干。母亲的脸因为痛苦和窒息而扭曲,却仍努力向她伸出手,嘴唇无声地开合,似乎在喊:“跑……”“不——!”林霜发出撕心裂肺的哭喊,绝望如同冰冷的潮水将她淹没。她眼睁睁看着母亲的身影消失在那些疯狂舞动的暗红色触手之中,化作又一片飘散的飞灰。整个黑石坳,除了妖树触手蠕动和吞噬的粘稠声响,以及残余房屋燃烧的噼啪声,再无其他声息。曾经炊烟袅袅的村庄,此刻只剩下断壁残垣和弥漫的血腥。与此同时,九天之上,破碎的封印边缘。玄霄依旧站在那里,神目如电,穿透层层云霭,死死锁定着凡间那片被血色笼罩的土地。他能清晰地“看”到那株破土而出的妖树,看到它吞噬生灵的暴虐,感受到那浓郁到令人作呕的混沌气息。凡间的哀嚎与绝望,如同无形的针,刺痛着他沉寂已久的神心。就在那股绝望攀升到顶点之时,一点极其微弱、却异常纯净的灵气波动,如同投入死水中的石子,在混沌的污浊浪潮中荡漾开来。虽然只是一闪而逝,微弱得几乎难以察觉,但那股气息……是纯粹的、未被污染的天地灵气共鸣!而且,就在那血色村庄之中!玄霄瞳孔骤然收缩。凡间竟有生灵能在混沌污染的中心觉醒灵气共鸣?这几乎不可能!除非……他猛地想起那道混在混沌洪流中、坠向凡间的墨色流光。难道与之有关?不能再等了!每一息,都有无辜的生灵在消亡!天律?议会?去他的天律!玄霄眼中最后一丝犹豫被决绝取代。他缓缓抬起右手,指尖神光流转,凝聚成一柄纯粹由法则之力构成的金色光刃。没有半分迟疑,他反手,将光刃狠狠刺向自己的左臂!嗤!金色的神血,蕴含着磅礴的神力与生命精华,如同熔化的黄金般滴落。每一滴神血落下,都仿佛有无数细密的金色符文在其中生灭。神血滴落之处,虚空发出不堪重负的呻吟,一道细微的、闪烁着金光的裂痕凭空出现。玄霄脸色微白,额间神纹光芒暴涨。他低喝一声,双手猛地插入那道金色裂痕,用尽全身神力,向两边狠狠一撕!“刺啦——!”如同撕裂一幅巨大的画卷。坚固无比的空间壁垒,在他燃烧神血为代价的撕扯下,硬生生被撕开一道仅容一人通过的、金光流转的裂隙。裂隙对面,正是凡间那血色弥漫的天空,妖树狰狞的轮廓清晰可见,浓重的血腥味和混沌气息扑面而来。罡风从裂隙中呼啸而出,吹得玄霄的袍袖猎猎作响。他最后看了一眼身后那依旧在不断喷涌混沌的黑洞,以及冰冷死寂的天界,眼中再无留恋。下一刻,他一步踏出,身影没入那道金色的空间裂隙之中,消失不见。裂隙在他身后迅速弥合,只留下几缕尚未消散的金色光屑,以及几滴坠向云海、渐渐黯淡的金色神血。