消息是在晚饭时分,以最朴实也最隆重的方式,在老巷的饭桌上揭晓的。
周慧兰和许广白是被闻野一个电话“请”过来的,理由是“阿雪和孩子们状态特别好,妈你来看看,顺便……家里有点事商量”。周慧兰一路上嘀咕着“什么事神神秘秘的”,手里还不忘提着一罐新腌的糖蒜。
饭桌是周慧兰摆的,四菜一汤,简单却丰盛。麦芽和糖糖趴在桌边,各自守着空食盆,眼睛却滴溜溜跟着周慧兰转,等她“不小心”掉下点肉末菜叶。
阿雪吃饱喝足,罕见地跳上了客厅的猫爬架顶端,居高临下地看着底下的人类,尾巴悠闲地垂着,四只幼崽在垫子上挤成一团酣睡。
“到底什么事?店里有事?妍妍身体不舒服?”周慧兰给许沐妍盛了碗鸡汤,目光在她脸上逡巡。
许沐妍接过汤碗,热气氤氲着她的脸,她看了一眼闻野。闻野清了清嗓子,放下筷子,坐直了身体。这个动作让周慧兰和许广白都看了过来。
“爸,妈,”闻野开口,声音还算平稳,但仔细听,能辨出一丝紧绷,“今天上午,我和沐妍去了趟医院。”
周慧兰的筷子“啪”一声轻轻搁在碗边,身体前倾,眼睛瞪圆了:“医院?怎么了?妍妍你哪不舒服?”许广白也推了推老花镜,神色关切。
“妈,我没事。”许沐妍忙说,脸上有些发热,“是……是去做了个检查。”
“什么检查?查什么了?结果呢?”周慧兰连珠炮似的问,目光在女儿和女婿之间来回扫视,心已经提了起来。
闻野深吸一口气,手在桌下握成了拳,又松开。他从随身的包里,拿出了那张对折得整整齐齐的B超单。纸张展开时发出的轻微“窸窣”声,在突然安静的饭厅里格外清晰。
他将那张单子,缓缓推到桌子中央,正对着周慧兰和许广白。
“沐妍她……”闻野顿了顿,似乎在寻找最合适的词语,最终选择了最直接的那个,“怀孕了。”
“怀……怀孕了?!”周慧兰的声音陡然拔高,又猛地捂住嘴,眼睛瞬间迸发出难以置信的光芒,死死盯着那张纸,然后又猛地抬头看许沐妍,再看闻野,嘴唇哆嗦着,“真、真的?多久了?医生怎么说?单子……单子我看看!”
她几乎是扑过去,一把抓起那张B超单。许广白也立刻凑了过去,老花镜后的眼睛眯起来,努力辨认着上面的字迹。
周慧兰的目光急切地扫过那些医学术语,当看到“宫内早孕,约5周”时,她的手就开始抖了,眼眶迅速泛红。“哎呦!哎呦我的老天爷!”她喃喃着,声音带着哭腔,又想笑,表情管理一时失控。
许广白也咧开了嘴,不住地点头,手指着那几个字,对周慧兰说:“你看,这儿,5周,5周了!”
喜悦的空气还没完全弥漫开,周慧兰的目光继续下移,落在了最关键的那行字上。
“双孕囊……”她念了出来,声音很轻,带着疑惑,仿佛不明白这三个字连在一起的意思。她又仔细看了一眼,确认自己没看错,然后,像是被一道细微的电流击中,她整个人僵住了,捏着纸张的手指关节微微泛白。
许广白也看到了,他愣了愣,扶了扶眼镜,又凑近了些,几乎要贴到纸上,嘴唇无声地翕动,重复着那三个字。
饭厅里安静得只剩下炉子上汤锅轻微的“咕嘟”声,和麦芽不明所以的、粗重的呼吸声。
几秒钟后,周慧兰像是终于消化了那简单的三个字背后代表的、爆炸性的信息,她猛地抬起头,眼睛瞪得极大,里面充满了极度的震惊、茫然,以及一丝不敢确认的、狂喜的预兆。她看看许沐妍,又看看闻野,声音抖得不成样子:“这……这‘双孕囊’……是……是我想的那个意思吗?”
闻野看着岳母几乎要晕过去的表情,又看看同样紧张地屏住呼吸的许广白,终于,一直紧绷的嘴角缓缓上扬,露出一个清晰无误的、混合着骄傲、幸福和一丝“我们也被吓到了”的无奈笑容。他点了点头,非常用力地点头。
“妈,爸,”他开口,声音因为激动而有些发涩,却异常清晰,“是双胞胎。沐妍怀的,是两个。”
“两……两个?!”周慧兰的声音彻底变了调,尖利,颤抖,充满了排山倒海般的狂喜。她手里的B超单飘然落在桌上,她却顾不上去捡,猛地站起身,因为动作太急,带得椅子“嘎吱”一声响。
她绕过桌子,一把抱住还坐着的许沐妍,手臂收得紧紧的,眼泪“唰”地就流了下来。
“我的妍妍!我的好孩子!两个!竟然是两个!”她语无伦次地重复着,又哭又笑,脸埋在女儿肩头,泪水很快打湿了许沐妍的衣服。
“你怎么不早说!天啊!双胞胎!我们老许家,你们老闻家,祖上谁有过这福气啊!哎呦我这心……跳得……”她松开许沐妍,又想去拿那张B超单,手却抖得拿不稳。
许广白也站了起来,这位向来沉稳的老人,此刻脸膛发红,眼眶也湿润了。他没像周慧兰那样激动,只是重重地、一下下拍着闻野的肩膀,嘴唇翕动了好几下,才哽咽着说:“好!好!闻野,好!沐妍,好!太好了!”翻来覆去,就是这几个字,却饱含了最深沉的喜悦和祝福。
麦芽被这突如其来的激动场面吓了一跳,警惕地“汪”了一声。糖糖也站了起来,疑惑地看着又哭又笑的人类们。
猫爬架上的阿雪,只是淡淡地瞥了一眼下面的喧闹,又转回头,慢条斯理地舔起了自己的爪子,仿佛在说:大惊小怪。
周慧兰好不容易平静了一点,重新坐回椅子,却坐不住,又站起来,走到许沐妍身边,想摸她的肚子,手伸到一半又缩回来,仿佛那是易碎的琉璃。
“多久了?反应大不大?吐不吐?想吃酸的?哎哟我带的酸萝卜正好!两个……两个营养得跟上啊!从明天起,不,从今晚起,妈天天过来给你炖汤!想吃什么跟妈说!”
“妈,这才刚开始,我没什么感觉,就是偶尔有点恶心。”许沐妍被母亲的情绪感染,也抹了抹眼角,笑着安抚。
“恶心就是反应!双胞胎反应可能更大!”周慧兰已经完全进入了“外婆”兼“营养学专家”模式,她转向闻野,语气斩钉截铁,“闻野,店里的事,你能放就放,多陪着妍妍!重活累活一点不许她沾!阿雪和狗你多费心!妍妍现在可是重点保护对象,不,是三个!”
闻野认真点头:“妈,我知道。您放心。”
许广白也终于冷静了些,他戴上老花镜,重新拿起那张B超单,像研究什么珍贵文件一样,仔细地、反复地看着,尤其是图像上那两个并排的小小阴影,嘴角的笑意怎么也压不下去。
“像……像两颗小豆子,”他喃喃道,抬头看许沐妍,目光慈爱得能滴出水来,“好,真好。名字……想过没有?”
“想了两个,”闻野说,“如果是春天来,一个叫知暖,一个叫屿安。”
“知暖,屿安……闻知暖,闻屿安……”周慧兰品味着,“好名字!暖和,平安,又有咱们‘屿’的根!好啊!”
这顿饭,后来几乎没怎么吃。周慧兰忙着规划许沐妍的孕期食谱,许广白和闻野讨论着店里人手安排和以后婴儿房的可能性。许沐妍大多时候只是微笑着听,手轻轻放在小腹上。
那里依旧平坦,可她知道,里面正发生着翻天覆地的变化。双倍的负担,双倍的喜悦,双倍的未来。
消息像长了翅膀。闻野当晚给自家父母打了电话,电话那头先是短暂的沉默,接着是闻母提高了八度的惊呼和闻父爽朗到几乎震耳的大笑。
两边的家族群里,迅速被红包和祝福刷屏,虽然大家默契地没有明说“双胞胎”这个具体惊喜,准备留着让老人们当面宣布,但那种洋溢的喜气,隔着屏幕都能感受到。
夜深了,周慧兰和许广白终于带着满腔的激动和无数个“不放心”的叮嘱离开。闻野锁好店门,检查了阿雪和幼崽,给两只狗放了睡前零食。
回到卧室,许沐妍已经洗漱完靠在床头,手里拿着那本小小的、空白的孕期日记本——是周慧兰下午冲出去买的,封面印着两只依偎的小熊。她拿着笔,却半天没写下一个字。
闻野躺到她身边,很自然地将她揽进怀里,手掌贴上她的小腹。“还在想?”
“嗯,”许沐妍放下本子,靠在他肩头,“像做梦一样。一个就已经……没想到是两个。闻野,我有点怕。”
“怕什么?”闻野低头,吻了吻她的发顶。
“怕我照顾不好他们,怕自己身体吃不消,怕以后手忙脚乱,怕……”她顿了顿,声音更轻,“怕给你的担子太重了。”
闻野的手臂收紧了些。“听着,许沐妍,”他声音沉稳,带着令人心安的力量,“这不是你一个人的事,是我们俩的。担子是一起担的。你只要照顾好自己,就是照顾好了他们。其他的,有我。
店里有爸妈偶尔搭把手,有熟客帮衬,实在忙不过来,请个兼职也行。阿雪和麦芽糖糖都很乖,也能互相作伴。钱的事不用担心,我们有积蓄,‘屿’的生意也稳定。
至于手忙脚乱……”他轻轻笑了笑,“哪对父母不是从头学起的?我们有阿雪这个‘前辈’在呢,看它带四个不也挺好?”
许沐妍被他逗笑了,轻轻捶了他一下:“乱比。”
“没乱比,”闻野正色道,“都是生命,都需要呵护。只不过我们的这两个,会更磨人,也更……独一无二。”他握住她放在小腹上的手,“双胞胎是缘分,是天赐的礼物。
我们可能要比别人多付出一倍,但收获的快乐和幸福,也一定是加倍的。别怕,我们一起学,一起面对。”
他的话,像暖流,缓缓注入许沐妍有些惶惑的心。是啊,不是一个人。他们有彼此,有家人,有这个温暖的、被爱意和生命填满的“屿”。
“闻野。”
“嗯?”
“你会是个好爸爸的。”她肯定地说。
闻野沉默了一下,将她搂得更紧,声音低哑:“我会努力,做配得上你们的好爸爸。”
窗外,正月里的夜风寒凉,但屋内温暖如春。阿雪在猫窝里搂着它的四个宝贝,麦芽在梦中哼哼,糖糖警惕地竖着一只耳朵。
而在人类的世界里,新年的第一个重磅惊喜已然落地,像两颗种子,深埋进温暖的土壤,等待着时光的浇灌,慢慢生长出双份的枝丫,开出双份的花。
春天,带着双倍的承诺,真的来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