楔子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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纪澈十六岁生日那天，收到两条消息。

一条来自姐姐纪清。

“晚上一起吃饭，你靳泽哥也来。”

纪澈回了个“嗯”。他和姐姐的聊天记录向来如此，姐姐发一大段，他回一两个字。不是冷淡，是不知道说什么。纪清也知道，所以从来不介意。

另一条来自一个他还没存备注的号码。

没有文字，只有一张图片。

纪澈点开来看。

是图书馆的角落。他常坐的那个位置，靠窗，左边是墙。桌上放着一张便签纸，被窗外进来的光打得有些发白。便签上写着四个字，字很小，挤在纸的中间，周围留了很多白。

生日快乐。

纪澈盯着那张照片看了很久。

他认识这个字迹。

高数课上，坐在他旁边的那个女生，笔记本上的字就是这样——小小的，排列整齐，每一行都死死地压在横线上，像是怕越界。

言辞。

他忘了是什么时候知道她名字的。可能是某次她交作业本的时候，可能是某次老师点名的时侯。总之他知道了，那个总是坐在他左边、安静得像不存在一样的女生，叫言辞。

他没有回那条消息。

不是不想回，是不知道回什么。

他翻了翻和她的聊天记录——不对，他们没有聊天记录。这是她第一次给他发消息。他甚至不知道她什么时候存了他的号码。

纪澈把手机扣在桌上，翻开课本。

看了两行，没看进去。

他又把手机翻过来，点开那张照片，放大。便签纸的边缘有一点点褶皱，像是被人攥过又抚平的。他能想象那个画面——她坐在他对面，趁他不在的时候把便签放在桌上，放完之后可能犹豫了一下，可能又拿起来重新摆正，可能用手指把褶皱按了又按。

然后她坐回对面，假装看书，假装什么都没发生。

她等了很久。

他始终没有来。

那张便签最后怎么样了？是被保洁收走了，还是被风吹到了地上，还是她走的时候又把它拿回去了？

纪澈不知道。

但他把那张照片又看了一遍，然后点了收藏。

晚上的饭局，纪清订了一家学校附近的餐厅。

纪澈到的时候，纪清和靳泽已经在里面了。纪清看到他就招手：“这边这边，等你半天了。”

靳泽坐在纪清旁边，冲他点了点头：“又长高了。”

纪澈坐下，说了声“靳泽哥好”。

他不太习惯这种场合。纪清从上了大学就很少回家，每次见面都像隔了很久，久到不知道第一句话该说什么。靳泽倒是自然，给他倒了一杯饮料，问他最近学业怎么样。

“还行。”纪澈说。

“他还能怎么样，学霸一个。”纪清翻了个白眼，语气里全是得意。

菜一道一道地上。纪清和靳泽聊着纪澈听不太懂的话题——留学的事、毕业的事、某个共同认识的人最近怎么了。纪澈安静地吃着饭，偶尔被问到就答一句，大部分时间在听。

吃到一半，纪清忽然放下筷子，盯着他。

“阿澈。”

“嗯？”

“你是不是有什么事没告诉我？”

纪澈夹菜的手顿了一下。

纪清眯起眼睛，一脸“我可是你姐你别想瞒我”的表情：“你是不是……谈恋爱了？”

纪澈把菜放进碗里，面不改色：“没有。”

“真的？”

“真的。”

纪清盯着他看了三秒，没看出破绽，靠回椅背：“行吧。但是我跟你说啊，你要是谈恋爱了要告诉我，别像小时候那样什么事都藏着。”

“我小时候没有什么事藏着。”

“高中暗恋我舍友的事，你以为我不知道？”

纪澈的筷子停在半空中。

纪清笑了一下，那个笑容里没有责怪，没有八卦，只是那种“姐什么都知道”的坦然。她没有继续这个话题，转头跟靳泽说起了别的。

纪澈低下头，继续吃饭。

靳泽看了他一眼。

只是一眼。很快，很轻。但纪澈觉得，靳泽好像什么都知道。

吃完饭出来，纪清和靳泽走在前头，纪澈跟在后头。十月的晚风有点凉，吹得人很清醒。

纪澈掏出手机，看到那条没有回复的消息。

他打了两个字：“谢谢。”

发出去之后又觉得太生硬，想加点什么。想了很久，加了三个字：“收到了。”

言辞没有秒回。

过了大概五分钟，她才回了一个字：“嗯。”

只有一个字。

但纪澈盯着那个“嗯”看了很久。他不知道为什么，觉得这个“嗯”里面装了很多东西——比他那个“谢谢”和“收到了”加起来都多。

回到宿舍，纪澈躺在床上，把那张照片又翻出来看了一遍。

便签纸上“生日快乐”四个字，写得端端正正。

他放大看每个笔画的起笔和收笔。“生”字的最后一横微微往上翘，“日”字的中间那一横写得比上下两横都轻，“快”字的竖心旁左边那一点比右边那一点高，“乐”字的竖钩写得有点歪。

他不知道自己为什么要看这么仔细。

他把手机放下，翻了个身。

然后他又翻回来，把那张照片设成了和言辞的聊天背景。

做完这件事，他把脸埋进枕头里，闷闷地说了一句话。

声音很小，小到只有他自己能听见。

“完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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