温以宁来到萌学园的第三天夜里,萌学园西北角的古井旁,出现了一个不该出现在这里的身影。
月光如水,倾泻在萌学园古老的石砌建筑上。校园西北角是一片少有人至的区域,这里长满了百年古木,树冠遮天蔽日,即使是白天也显得幽暗阴森。一座不知道什么年代修建的古井坐落在树林深处,井口被一块刻满符文的青石板封住,石板上覆盖着厚厚的青苔。
这座古井在萌学园的历史档案中没有任何记载。大多数学生甚至不知道它的存在。但在两百多年前的黑夸大战中,这里曾是夸克族长老会封印时空裂缝的五个节点之一。
此刻,温以宁正半蹲在古井旁,右手按在青石板的符文上。
她的眼睛闭着,纤长的睫毛在月光下投下淡淡的阴影。右手掌心亮起一团银白色的光芒,柔和而纯净,像初雪,像月光,像黎明前东方天际最亮的那颗启明星。那光芒从她掌心溢出,顺着青石板上的符文纹路蔓延开去,一点一点渗入古井深处。
她在修复结界。
萌学园的魔法结界有两百多年的历史了。当年黑夸大战结束后,夸克族五大长老联手封印了时空裂缝,并在萌学园周围布下了五层结界作为屏障。但两百多年的时光足以消磨一切,这五层结界从未有人维护过,已经衰弱到了危险的边缘。西北角的这一处节点,是最薄弱的。
银白色的光芒越来越盛,温以宁的额头渗出了细密的汗珠。修复结界是一项极其耗费精神力的工作,那些古老的符文像干涸的河床,贪婪地吞噬着她的月华之力,却仿佛永远填不满。
“还差一点……”她咬紧牙关,掌心的光芒又亮了几分。
就在这时,一道黑影从树林中无声无息地掠出,落在古井对面的树梢上。
那是一个全身笼罩在黑色斗篷中的身影,看不清面容,只能看到斗篷兜帽下透出两点幽幽的红光。它的存在本身就是一种违和——萌学园的结界虽然衰弱,但依然能够抵挡暗黑族的气息。这个身影却仿佛丝毫不受影响,悄无声息地潜伏在距离温以宁不到十米的地方。
红光闪烁,像是在观察,又像是在等待什么。
温以宁忽然睁开眼睛。
她没有回头,但右手掌心光芒骤然收敛,取而代之的是一道极细的银白色光束,像利剑般直射向身后的树梢。
树梢上已经空无一人。
黑影消失了,仿佛从未存在过。只有一片黑色的布屑从枝头飘落,在银白光束的余晖中化为灰烬。
温以宁站起身,琥珀色的眼眸在月光下亮得惊人。她盯着那片灰烬散落的方向,眉头微微蹙起。
“暗黑气息……”她低声自语,“渗透得比我想象的更快。”
她收回目光,重新将注意力放在古井上。右手的银白光芒再次亮起,这一次比之前更加明亮,像一轮微缩的明月从她掌心升起。青石板上的符文依次亮起,那些古老的刻痕像是被注入了新的生命,发出嗡嗡的低鸣。
大约过了一炷香的时间,最后一个符文终于被点亮。整块青石板上的纹路连成一体,银白光芒流转不息,随即缓缓沉入石板深处,消失不见。古井深处传来一声沉闷的响动,像是什么东西被重新压实了,然后一切归于平静。
温以宁长长地吐出一口气,收回右手。她的脸色比来时苍白了许多,额前的碎发被汗水打湿,贴在光洁的额头上。
“西北节点修复完毕。”她低声记录,声音里透着一丝疲惫,“剩余四处,预计需要……”
“需要多久?”
一个声音忽然从她身后响起。
温以宁猛然转身,右手银白光芒瞬间凝聚成防护盾,动作快如闪电。但当她的目光触及来人的面孔时,手心的光芒微微一顿。
谜亚星从一棵古木后面走出来,双手插在校服口袋里,魔术方块在月光下反射着微弱的荧光。他的表情难得认真,没有了平日的玩世不恭,那双总是带着狡黠笑意的眼睛里,此刻只有审视与探究。
“你来这里做什么?”温以宁的语气恢复了惯常的冷淡,但手中凝聚的光芒并没有立即散去。
“这话应该我问你。”谜亚星走近几步,目光从她苍白的脸上扫过,又落在她身后那块重新陷入沉寂的青石板上,“新同学半夜不睡觉,在这么偏僻的地方做什么?”
“与你无关。”
“与萌学园的安全有关,就与我有关。”谜亚星的语气也认真起来,“我是萌骑士,智之星。守护萌学园是我的职责。如果你在做的事情会影响这座学校的安全,我有权知道。”
两人对视了几秒。月光透过古木的枝叶,在两人之间投下斑驳的光影。
最终,温以宁先移开了目光。她右手的光芒缓缓消散,转身面向古井。
“我在修复结界。”她说,声音很轻,“萌学园的魔法结界有两百一十三年没有加固过了。西北角这一处是最薄弱的节点,如果不修复,暗黑气息会从这里渗透进来。”
谜亚星走到她身边,低头看向青石板上那些已经平息的符文:“你怎么知道这里有结界节点?萌学园的档案室里都没有这方面的记载。”
“因为有人不希望这些记载被找到。”温以宁蹲下身,手指轻轻抚过青石板上一道已经快要磨平的刻痕,“黑夸大战结束后,时空裂缝被封印,五大结界节点被故意从历史中抹去。这是为了保护这些节点不被暗黑族的残余势力发现。”
“那你是怎么知道的?”
温以宁的手指停在符文的中心位置。那里刻着一个古老的图案,像是某种家徽——一轮弯月,被三颗星辰环绕。
“温家世代守护夸克族的结界秘术。”她的声音低沉而平稳,像在讲述一个与自己无关的故事,“两百一十三年前的黑夸大战中,温家的先祖协助长老会封印了时空裂缝。从那以后,每一代温家继承人都肩负着维护封印、加固结界的使命。”
谜亚星沉默了一会儿,在她旁边蹲下来。魔术方块在他指间缓缓转动,发出轻微的咔嗒声。
“你来萌学园,不是为了学习?”
“学习只是顺便。”温以宁说,“真正的原因是,长老会监测到时空裂缝的封印正在加速衰弱。暗黑大帝虽然被你们击退了,但他留下的五颗暗黑灵石的残余能量仍在渗透封印。如果不及时修复,封印会在一年之内彻底瓦解。到时候,暗黑大帝随时可能卷土重来。”
谜亚星的瞳孔微微一缩。他想起自己在图书馆翻遍了古籍却找不到时空裂缝相关记载的挫败感,想起费司特校长在裂缝中被冰封多年、险些丧命的经历,想起暗黑大帝那几乎吞噬一切的恐怖力量。
“你一个人,要修复五处结界?”
“这是温家的使命。”
“使命。”谜亚星重复了一遍这个词,语气里带着一丝说不清道不明的情绪,“所以你就打算一个人扛着,谁也不告诉,累死了也没人知道?”
温以宁侧头看他,月光落进她琥珀色的眼眸里,折射出星星点点的碎光:“告诉谁?告诉你们萌骑士吗?你们有你们要守护的东西,我有我的使命。互不干涉,各尽其责。”
“这不叫互不干涉,这叫逞强。”谜亚星的语气难得带上了几分认真,魔术方块在他手中骤然停住,“你刚才修复一个节点就消耗了那么多精神力,脸色白得像纸一样。剩下的四个节点,你打算怎么办?一个一个硬扛过去?万一在修复的过程中遇到危险怎么办?”
“我应付得来。”
“那刚才呢?”
温以宁的睫毛微微一颤。
谜亚星看着她,目光里多了一些她读不懂的东西:“刚才我在树林外面就感觉到一股很淡的暗黑气息。等我追进来的时候,它已经消失了。你遇到了什么?”
原来他感觉到了。
温以宁沉默片刻,最终还是开了口:“一个穿黑色斗篷的身影。没有看清是什么,但它能穿透结界而不触发警报。我用月华之力逼退了它,但它消失得很快,像是……对这里很熟悉。”
谜亚星的眉头紧紧皱起。
能穿透萌学园结界的暗黑气息,对校园环境熟悉的身影,出现在封印节点的附近——这一切都指向一个他不愿意面对的可能性:萌学园内部,可能隐藏着暗黑族的眼线。
“这件事必须告诉艾瑞克他们。”他说,“既然关系到萌学园的安全,萌骑士团不能坐视不管。”
“不必。”
“这不是你一个人能解决的问题。”谜亚星打断她,语气斩钉截铁,“你有你的使命,我理解。但萌骑士团也有萌骑士团的职责。这两件事并不冲突。”
温以宁看了他几秒,那双琥珀色的眼睛里似乎有什么情绪一闪而过,快得让人捕捉不到。
“……随你。”她站起身来,拍了拍校服裙上沾到的青苔,“不过今晚的事,暂时先不要声张。那个身影既然能无声无息地潜入萌学园,说明它很可能有某种伪装能力。打草惊蛇只会让它藏得更深。”
谜亚星想了想,点了点头:“有道理。那接下来怎么办?”
“我会继续修复剩下的四个节点。”温以宁说,“同时,留意那个身影会不会再次出现。它既然出现在封印节点附近,说明它的目标很可能就是时空裂缝的封印。”
“下次修复节点的时候,叫上我。”
温以宁脚步一顿。
“你帮不上忙。”她说,语气恢复了惯常的疏离,“修复结界需要月华之力,那是温家血脉传承的力量。外人无法介入。”
“那我就在旁边守着。”谜亚星的声音不高,却很坚定,“万一那个身影再来,至少有个人能帮你挡一挡。”
夜风穿过古木林,拂起温以宁额前的碎发。月光透过枝叶的缝隙,在谜亚星的脸上投下明暗交错的光影。他站在那里,手中握着那个永远转个不停的魔术方块,眼神认真得不像他平日的作风。
温以宁忽然觉得心里有什么东西被轻轻触动了。
那种感觉很陌生。
从小到大,她习惯了独自承担一切。温家的使命是代代单传的秘密,父亲在她十岁那年便将月华之力的修炼法门传授给她,同时也把整个夸克族的安危压在了她稚嫩的肩膀上。从那天起,她的生活就只剩下修炼和学习。没有玩伴,没有倾诉的对象,没有人问过她“你累不累”。
北萌的同学们敬畏她的实力,也畏惧她的疏离。她是北萌最优秀的学生,也是北萌最孤独的人。
从来没有人对她说——让我帮你挡一挡。
“……随你。”她说,声音比预想中轻了几分。
然后转身,沿着林间小径往宿舍的方向走去。
谜亚星站在原地,看着她纤细的背影渐渐消失在月影斑驳的树林深处。她的脊背挺得笔直,脚步从容而坚定,仿佛什么重担压在她肩上都不会让她弯下腰来。
“温以宁。”他低声念了一遍这个名字。
魔术方块在他掌心重新转动起来。
温以宁回到宿舍时,室友已经睡下了。
她的宿舍是双人间,室友是一个叫蕊蕊的女生,性格温吞,存在感很低,最大的爱好是收集各种魔法植物标本。此刻蕊蕊正裹着被子睡得香甜,床头的玻璃瓶里插着几枝发光的月见草,发出幽幽的淡蓝色荧光。
温以宁轻手轻脚地走到自己的书桌前,没有开灯,只是借着月见草的微光打开抽屉,从最底层翻出一个巴掌大的锦盒。
锦盒是檀木做的,表面刻着与她掌心相同的家徽——弯月三星。她打开盒盖,里面躺着一枚琥珀色的吊坠,吊坠中央封着一根银白色的发丝,在微光中流转着柔和的光晕。
那是她母亲留给她的遗物。
温以宁握住吊坠,银白色的光芒从她指缝间溢出,温柔地包裹住她的手掌。她闭上眼睛,感受到吊坠中残存的月华之力与自己的精神力同频共振,像一只温暖的手轻轻拂过她疲惫的意识。
“母亲……”她的嘴唇无声地动了动,“还剩四个节点。我会完成使命的。”
“一定会的。”
窗外的月光悄悄移动,将她的影子拉得很长很长。
同一时刻,男生宿舍楼里,谜亚星躺在床上,却怎么也睡不着。
天花板上贴着他自己画的星图,五大萌骑士的星纹被他用荧光颜料描得清清楚楚。他的目光落在代表智之星的那颗蔚蓝色星辰上,脑海里翻来覆去却是那个蹲在古井旁、掌心亮起银白光芒的身影。
“月华之力……”他喃喃自语,“从来没听说过的力量。”
夸克族的魔法分为四大属系——超能力系、自然系、疗愈系、幻术系。萌骑士五星的能量虽然各有不同,但都能归入这四大属系之中。艾瑞克的幻之星属于超能力系与幻术系的交融,焰王的炎之星是纯粹的自然系,欧趴的十之星是疗愈系,艾格妮丝的月之星兼具自然系与超能力系。
但温以宁的月华之力,不属于其中任何一种。
那是一种完全独立于四大属系之外的能量形态。纯净、古老、克制暗黑,仿佛是专门为了对抗暗黑因子而存在的力量。
“温家……”谜亚星翻身坐起来,从床头柜上拿起自己的笔记本,翻开其中一页。上面密密麻麻记录着他这几天在图书馆搜集到的零星信息,关于黑夸大战、关于时空裂缝、关于那场被历史尘封的战争。
他的目光落在其中一行字上——“据《夸克战纪》残卷记载,黑夸大战末期,有‘月之守护者’协助长老会封印时空裂缝。其姓名与来历均未记载,疑似被刻意抹去。”
月之守护者。
温以宁说过,她的家族世代守护夸克族的结界秘术。如果她就是那个“月之守护者”的后人,那么她身上那股神秘的力量,以及她对结界的了解,就都能解释得通了。
但还有一个问题。
谜亚星合上笔记本,眉头紧锁。
今晚那个出现在封印节点附近的黑影,究竟是谁?它能穿透萌学园的结界而不触发警报,说明它要么拥有极高的暗黑魔法造诣,要么……它根本就不是从外部潜入的。
“内部的人……”谜亚星的手指无意识地转动着魔术方块,速度越来越快。
萌学园的学生和老师加起来有几百人,想要从中找出一个潜藏的暗黑族眼线,无异于大海捞针。而且,如果那个黑影真的拥有某种伪装能力——比如变形术或者附身术——那它可能以任何人的面貌出现。
同学、老师、甚至是……
萌骑士。
谜亚星被自己这个念头惊出了一身冷汗。
不,不可能。萌骑士的选拔是由预言书认定的,暗黑族不可能伪装成萌骑士而不被预言书察觉。
但如果它没有伪装成萌骑士,而是附身在某个人身上呢?
他的目光不由自主地落在笔记本上“艾格妮丝”这个名字上,随即又摇了摇头。艾格妮丝是贺普家族的后人,月之星的认定也是预言书认可的,应该不会有问题。
那就是其他人。
谜亚星躺回床上,盯着天花板上的星图,直到月见草的光芒在窗外渐渐黯淡,黎明前最深沉的黑暗笼罩了整个房间。
他知道,从今往后,萌学园的每一个夜晚都不会再安宁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