惊雷隐于猩红天幕,山河震颤的轰鸣在耳畔骤然消弭。
漫天狂涌的邪气似是被按下了暂停,俯冲而下的万千戾气利爪僵滞在半空,血色红光翻涌不定,整片青岚谷陷入一种死寂又诡谲的静谧。
唯有耳边残余的风声,细细簌簌,衬得这突如其来的停顿愈发惊心动魄。
玄衣人周身碾压天地的磅礴气场轰然凝滞。
数十年临危不乱、血杀无数从未动摇分毫的身形,此刻竟微不可察地晃了一瞬。
万古寒潭般沉寂的眼眸彻底碎裂。
震惊、错愕、极致的慌乱,层层叠叠席卷而上,碾碎了他所有的清冷凛冽,取而代之的是一种根植骨髓、从未有过的惶恐。
他见过百年倾覆,踏过血海尸山,对峙过上古邪祟最暴戾的姿态,看透朝堂诡谲、江湖险恶、百年旧案所有肮脏秘辛。
他这一生,唯战、唯忍、唯扛宿命。
从未有一刻,如此刻这般,心生彻骨寒意。
视线死死锁在苏晚星的心口。
那一缕淡薄近乎虚无的黑色纹路,正顺着她白皙的肌肤缓缓游走,如同蛰伏百年的毒蛇,悄然攀爬、缠绕、蔓延。纹路纤细幽暗,隐在衣料之下,若非此刻天地邪气共鸣,若非他修为通玄、洞悉百年秘辛,世间无人能察觉这诡异异常。
可他认得。
刻骨铭心,永生难忘。
这是江屿渡口百万冤魂凝聚的宿命锁纹,是上古邪祟诞生之初,绑定天地劫数的本源印记,是他穷尽半生追查、以为藏于山河地底、隐于旧案深处的终极诡秘!
百年来,世人皆言青岚谷封印镇邪,江屿冤案引动天罚。
他亦步步筹谋,隐忍蛰伏,杀伐清算,以为所有罪孽、所有劫数、所有无解宿命,皆源于地底那团吞噬血气而生的阴邪。
他拼尽一切,斩断前路荆棘,挡尽世间黑暗,独身扛起漫天血仇与滔天浩劫,只为将他的月光护在红尘暖阳之中,远离所有污秽劫难。
可到头来。
宿命的闭环从未在外物。
天地浩劫的根源,从来不在青岚谷底,不在上古邪祟。
而在他倾尽余生、拼尽性命想要护得一世周全的人身上。
是他藏了半生、念了半生、护了半生的苏晚星。
这个认知,如九天惊雷劈落,狠狠炸碎了他数十年的隐忍与筹谋,炸碎了他所有的周全与期许。
心口深处,有什么东西轰然碎裂,比地心封印崩塌更甚,痛得他呼吸骤停,连指尖都泛起彻骨的冰凉。
“你……”
他薄唇微颤,清冷低沉的嗓音第一次带上了不易察觉的沙哑与颤抖,破碎在呼啸渐起的邪风之中。
千言万语堵在喉头,最终尽数湮灭。
他看着眼前身姿挺拔、眼神执拗的白衣少女,看着这乱世绝境中唯一干净澄澈的月光,眼底翻涌着无人能懂的绝望与无力。
苏晚星并未察觉心口的异样。
她只望见他骤然苍白的面色,望见他眼底骤然倾覆的惊惶,望见那一身孤冷强大的气场尽数溃散,只剩下深入骨髓的疲惫与坍塌。
漫天血色昏暗之中,她微微蹙眉,轻声问道:“怎么了?”
话音落下的瞬间。
高空僵滞的邪影骤然爆发出一声无声的狂啸!
轰隆——!
天地轰鸣再度炸响,比先前所有震颤都要狂暴百倍!
整片天穹的猩红浓雾剧烈翻涌,遮天蔽日的黑影急速蠕动膨胀,原本凝滞的戾气利爪骤然复苏,带着毁天灭地的威压,再度朝着二人狠狠俯冲而下!
这一次的邪力,比先前狂暴数倍不止!
只因苏晚星心口那道宿命黑纹轻轻一颤,与上空邪影彻底产生了共鸣!
地底喷涌的红光暴涨数丈,密密麻麻的地缝持续蔓延开裂,山石崩碎滚落,尘土漫天飞扬,整座青岚谷濒临崩塌。
邪气、怨念、戾气,所有黑暗力量,皆以苏晚星为中心疯狂汇聚!
玄衣人猛地回神!
刹那之间,所有的慌乱错愕尽数压下,眼底仅剩极致的凛冽与决绝。
他不能乱。
哪怕宿命崩塌,天道弄人,哪怕真相刺骨剜心,他也绝不能让她分毫受损。
数十年黑暗独行,他早已无牵无挂,唯余她一人,是他死守人间的唯一执念,是他半生孤寒唯一的救赎。
纵使她是宿命闭环,纵使她是浩劫根源,纵使天道倾覆、众生追责,他亦逆天改命,一力承担!
“别动!”
一声低喝落下,清冽声线裹挟无尽力量,震散周遭狂乱的邪风。
玄色衣袂骤然凌空狂舞,沉寂数十年的修为彻底爆发,浩瀚玄力如江海奔涌,冲天而起,硬生生撑起一道横贯山谷的墨色屏障。
漫天俯冲而下的戾气利爪轰然撞上屏障!
震天动地的爆裂声瞬间响彻天地,气浪翻滚肆虐,震得周遭树木尽数折腰,碎石成粉。
猩红邪气漫天炸开,却始终无法突破那道单薄却坚不可摧的屏障分毫。
他孤身立在前方,脊背挺拔如万古青山,以一己之力,挡住倾覆山河的黑暗浩劫。
背影孤绝,却无惧无悔。
苏晚星望着他挺拔孤冷的背影,心底酸涩翻涌,愈发不安。
方才他骤然失神的慌乱,绝非虚妄。
一定有什么惊天隐秘,是她不知道的,是他独自扛下、隐忍至今的。
“你到底看见了什么?”她上前一步,声音清亮却带着一丝颤抖,“是不是……这浩劫,与我有关?”
她不愚笨。
方才那瞬间的诡异共鸣,邪气莫名的异动,还有他眼底极致的恐慌,尽数指向一个难以置信的答案。
玄衣人身躯微僵,迟迟没有回头。
他不敢看她的眼睛。
不敢让这干净纯粹的月光,窥见自己宿命之中肮脏残酷的真相,不敢让她得知,她本是这场天地浩劫的中心,是百年冤债的终极归宿。
他宁愿她永远懵懂清白,永远安居暖阳,永远不知自己身负劫数。
百年黑暗,他一人受够即可,何须拉他的月光共坠深渊。
他压下喉间腥甜,压下心底翻涌的剧痛,声音恢复了往日的清冷,只是藏着化不开的疲惫与苍凉:“无关。”
一字谎言,用尽半生力气。
“只是邪祟戾气暴涨,局势凶险。”他缓缓侧首,垂落的眼眸遮住了所有破碎情绪,只余下温柔的执拗,“晚星,最后一次,听我走。”
“此地劫数,非你能抗。留在这里,必死无疑。”
语气不再是恳求,而是带着近乎残忍的清醒。
从前他只想护她远离黑暗,平安一生。
可如今他知晓宿命真相,更清楚留在她身边,只会让劫数加速爆发,让她被天地邪力彻底侵染吞噬。
离开,是她唯一的生路。
留下,是万劫不复。
苏晚星却摇了摇头,眼底的坚定分毫未减,反而愈发澄澈灼热。
她抬步,迎着漫天肆虐的邪气,穿过浮动的碎尘,一步步走到他身侧,与他并肩而立。
白衣映玄衣,清月对寒雪。
漫天猩红绝境之中,两道身影紧紧相依,抵尽山河倾覆之危。
“我说过,我不走。”
她抬眸,定定望着他藏尽风霜的寒眸,字字铿锵,落地惊雷:“你为我隐于黑暗数十年,独扛血海沉冤,独挡天下邪祟。如今大难当前,我苏晚星,绝非贪生怕死、弃你独行之人。”
“若浩劫因山河而起,我陪你共镇邪祟。”
“若祸端因宿命而生,我陪你同抗天道。”
“生,同守青岚。死,共坠深渊。”
短短数语,撞得玄衣人本就破碎的心湖,彻底溃不成军。
半生孤寒,半生杀戮,世人惧他、憎他、疑他、弃他。
唯有她,知他隐忍,懂他孤苦,惜他负重,甘愿陪他逆命,陪他赴死。
何其有幸,何其残忍。
上空的巨大邪影似乎被二人的羁绊彻底激怒,漆黑虚影剧烈扭曲膨胀,遮天蔽日,彻底笼罩整片青岚谷的天际。
地底地缝红光冲天,无数冤魂虚影在血雾中沉浮嘶吼,百年怨气、万古阴邪尽数汇聚。
苏晚星心口的黑色纹路,再次悄然亮起。
这一次,纹路不再隐晦淡薄,而是泛起细微的幽红微光,顺着血脉飞速蔓延,缠绕她的四肢百骸,与头顶邪影彻底相连。
丝丝缕缕的黑色邪气,顺着纹路悄然侵入她的经脉,冰冷刺骨的痛感瞬间席卷全身。
苏晚星身躯猛地一颤,指尖骤然泛白。
细微的异样终究无法掩饰。
这一丝颤抖,被身侧的玄衣人精准捕捉。
他垂眸望去,清晰看见她衣襟之下,微光流转的宿命锁纹,看见她强忍痛楚、依旧执拗挺立的模样。
眼底最后一丝侥幸,彻底破灭。
原来宿命早已定局。
他护了半生的月光,从诞生之初,便早已被天道锁入劫渊。
而他半生所有的隐忍、所有的杀伐、所有的周全,不过是一场自欺欺人的徒劳。
玄衣人抬手,指尖轻轻拂过她的发梢,动作温柔得近乎悲悯。
眼底寒霜尽褪,只剩一片深沉的暮色与孤凉。
“晚星。”
他轻声唤她,嗓音温柔缱绻,藏着倾尽半生的深情与无可奈何的绝望。
“若我护不住这山河,护不住这宿命……”
“你会不会怨我?”
话音未落。
高空邪影骤然凝聚出一柄横贯天地的漆黑巨刃!
刃身流转血色幽光,承载百万冤魂之恨、百年天地之邪,携碾碎万物之势,朝着并肩而立的二人,轰然劈落!
终局之劫,彻底降临。
而苏晚星心口的黑色锁纹,在巨刃落下的刹那,骤然尽数亮起——
尘封百年的终极宿命,轰然揭晓。