风卷林浪,簌簌作响。
方才尚且萦绕山野的清柔气息,在那声低沉冷冽的二字落定后,彻底被彻骨肃杀碾碎。
整座青岚谷骤然死寂。
飞鸟惊绝,敛翼藏于深枝;溪流滞缓,叮咚水声似也畏惧这骤然笼罩的威压,悄然低沉了几分。
苏晚星立在溪畔,素白衣衫被骤然变厉的山风掀起一角,鬓边青丝凌乱拂落脸颊。
她周身的松弛与安然荡然无存,脊背紧绷如弦,澄澈的眼眸里盛满惊疑与警惕,定定望向幽深晦暗的密林深处。
方才那道救下她的残影太快,快到肉眼无从捕捉,那声清冷的指令太轻,轻到似随风消散,却又重重砸在整片山林之上,带着不容置喙的威慑之力。
暗处有人。
不止方才偷袭她的暗哨,还有一位隐匿身形、出手救了她的神秘高手。
是谁?
自她辞别旧院、踏遍山河以来,始终孤身一人,无伴无援,从无人暗中相随。可今日青岚谷一场猝不及防的暗杀,彻底撕开了平静的假象,让她猛然惊觉,自己的前路或许从未自由。
层层叠叠的古树浓荫之下,光影明暗交错,看不清分毫人影,只有无边无际的寒意从林间翻涌而出,缠上四肢百骸。
密林深处,那两名褐衣死士已然彻底收起所有轻视。
二人身形极快地从树后闪身而出,落地无声,呈犄角之势分立左右,堵住了山林纵深的两条去路。
蒙面巾下,一双双阴鸷的眼眸死死锁定溪畔的苏晚星,再无半分试探之意,只剩浓烈的戒备与森然杀意。
他们蛰伏青岚谷数十载,承接旧朝残余指令,隐匿暗处、杀伐无数,见过江湖顶尖高手,也遇过朝堂密探,却从未感受过方才那般骇人至极的武道气场。
那是一种绝对的碾压,是深藏数十年、敛尽锋芒,一朝显露便足以倾覆全场的凛冽实力。
“阁下既已现身,何必藏头露尾?”
左侧死士嗓音粗哑干涩,带着常年不见天光的暗沉,字字透着狠戾,“我等守谷数年,从无外人擅闯。此女私入禁地,窥探谷中隐秘,本就该死。阁下强行阻拦,莫非是朝中暗卫,专为清查旧案而来?”
话音落地,林间无人应答。
唯有冷风穿枝,寒意更盛。
那隐匿暗处的玄衣人影,依旧未曾显露半分身形,如同融入了沉沉树影,唯有那铺天盖地的冷压,始终牢牢锁在两名死士周身,让他们浑身经脉紧绷,不敢轻举妄动。
苏晚星闻言心头巨震。
旧案?禁地?朝中暗卫?
几个陌生又沉重的词语砸入心底,让她原本澄澈的心境瞬间纷乱如麻。
她不过是贪恋山野清幽,无意误入这片山谷,何来窥探隐秘之说?这与世隔绝的青岚谷,到底藏着多少不为人知的过往?
“我无意擅闯禁地,更从未窥探任何隐秘。”苏晚星缓缓抬眸,声音清浅却沉稳,直面两名杀气腾腾的死士,“不过途经山野,驻足赏景,诸位无端出手暗袭,未免太过霸道。”
“无意?”
右侧死士冷笑一声,笑声阴冷刺骨,带着彻骨的怀疑,“青岚谷荒僻凶险,百里无人,寻常旅人避之不及,偏偏你一介柔弱女子,孤身至此,无随行、无行囊,看似无害,实则最为蹊跷。”
“多年来,但凡踏入此地的外人,非探即敌,从无例外。”
他脚步微挪,周身杀气暴涨,落叶在他脚边无声粉碎,“不管你是无心误入,还是刻意探查,今日踏足青岚谷,便再也没有全身而退的道理。”
二人已然认定,苏晚星是朝堂派来探查旧朝余孽的探子,而暗处隐匿之人,便是护她的顶尖高手。
尘封多年的江屿旧案,难道真的要再度现世?
蛰伏多年的安稳,难道终究还是守不住了?
一念及此,两名死士眼底戾气暴涨,周身杀意凛冽逼人,双手悄然扣上腰间暗藏的毒刃,指尖蓄满力道,随时准备再度发难。
场中局势一触即发。
溪畔的苏晚星心知百口莫辩。
对方早已先入为主,认定她来意不善,任凭她如何解释,都是徒劳。
她微微垂眸,指尖悄然攥紧裙摆。从前困于秋院,困于执念,她柔弱怯懦、任人摆布,可走出方寸天地,看过山河辽阔,历经世事温柔,她早已不是那个一味怯懦退让的女子。
纵然无半分武功傍身,纵然身陷绝境,她眼底亦无半分惧色,只剩清明与沉静。
而此刻的密林最深处。
玄衣人静立古树之后,挺拔的身影彻底隐于黑暗,周身温润彻底殆尽,只剩冰封千里的冷寂。
墨色眼眸沉沉如寒潭,静静俯瞰着场中局势,落在苏晚星身上的目光,藏着一丝极淡的疼惜,落在两名死士身上的目光,却只剩彻骨的冰凉与嗜血的寒意。
他早已料到会有今日这一幕。
江屿旧案余孽未除,青岚谷暗哨蛰伏不散,这是萦绕多年的隐患,是尘封在岁月里的腥风血雨。
他隐忍数年,默默清扫周遭所有凶险,只为给她一世安稳,让她彻底走出过往的执念,安然赏遍人间风月。
他原想再等等。
等她彻底放下前尘,等她心境全然澄澈,等她真正拥抱属于自己的新生,再亲手清算这所有余孽,掀翻这盘陈旧的乱世棋局。
可世事从不由人算计。
她一念贪欢,误入青岚谷,终究还是提前撞上了这片黑暗。
袖中,那枚被捏碎的菊纹银饰碎末,顺着指尖缓缓飘落,坠入厚厚的落叶之中,无声无息。
那是旧年她亲手赠予他的物件,是他蛰伏黑暗、守护岁月里,唯一的温柔念想。
可此刻,这份温柔尽数被戾气覆盖。
他可以容忍自己身陷黑暗,容忍自己背负所有血腥过往,容忍自己终生浮沉棋局。
唯独不能容忍,这些沾满旧血的余孽,染指她分毫。
“聒噪。”
又是一声轻响。
音色低沉清寂,不带半分情绪,却比方才的指令更添凛冽。
话音未落,未见任何身形移动,林间骤然劲风炸裂!
一股雄浑霸道的内力自暗处席卷而出,无形无质,却带着摧枯拉朽之势,轰然碾压而下!
两名褐衣死士脸色骤变,瞳孔猛地收缩,心头涌起极致的惊惧!
太快了!太强了!
根本不给他们任何反应、抵抗的机会!
二人下意识提功护体,腰间毒刃瞬间出鞘,两道寒芒划破林间暗沉,齐齐挡在身前,想要硬抗这突如其来的内力威压。
可悬殊的实力差距,宛若天堑鸿沟。
“咔嚓——!”
清脆的碎裂声骤然响起。
两把淬毒利刃瞬间寸寸崩裂,化作漫天铁屑,随风飘散。
磅礴内力长驱直入,狠狠撞在二人胸腹之间!
“噗——!”
两名修为不弱的死士瞬间倒飞而出,重重砸落在地,口中喷涌而出的鲜血染红了身下的枯黄落叶,气息瞬间紊乱衰败。
不过一招。
仅仅一缕外放内力,便将两名常年游走生死之间的死士重创在地。
二人瘫倒在地,浑身经脉剧痛欲裂,手脚发麻无力,再也提不起半分真气,眼底只剩下极致的惊恐与骇然。
他们终于知晓。
这暗处之人的实力,根本不是他们能够窥探、能够抗衡的存在!
旧朝残余与朝堂纷争数十年,他们从未见过如此恐怖的顶尖高手!
林间再度陷入死寂。
落针可闻。
苏晚星怔怔立在原地,望着倒地不起的两名死士,心头巨震久久无法平息。
一招镇压两尊杀手。
这隐匿暗处之人的身手,恐怖得超乎想象。
他到底是谁?为何数次暗中护她?为何始终隐匿身形,不肯现身相见?
无数疑问缠绕心头,层层迷雾笼罩前路,让她原本澄澈的心境彻底纷乱。
她忽然恍然。
原来这一路的安稳顺遂,从来都不是人间温柔,而是有人于暗处披霜覆雪,为她挡尽风雨,替她扫尽凶险。
而她一直懵懂无知,兀自以为,自己终于挣脱牢笼,得了自由。
密林深处,玄衣人眸光清冷,淡淡扫过地上狼狈喘息的二人,嗓音无波无澜,冷得刺骨。
“传信谷中余部。”
“尘封旧案,今日重启。”
“盘踞青岚谷者,尽数清算,不留活口。”
一字一句,铿锵落地,带着杀伐果断的决绝,敲定了整片青岚谷余孽的结局。
地上两名死士浑身一颤,面如死灰。
重启旧案,尽数清算!
蛰伏数十年的青岚谷据点,今日,真的要彻底覆灭了!
而就在此时,远方山谷尽头,忽然传来几声极轻的哨音,长短交错,节奏诡异,是谷中暗哨的求援信号!
呜呜哨音穿透山林,打破死寂,隐隐带着慌乱与惊惧。
显然,谷中其余蛰伏的暗哨,已然察觉外围异动,闻声驰援而来。
风波未止,杀机未竭。
真正的围剿,才刚刚拉开序幕。
玄衣人抬眸,望向山谷幽深尽头,墨眸深处翻涌着沉沉寒浪。
旧年恩怨,陈年血债,蛰伏余孽,盘根棋局。
今日,便借着这青岚谷的山风,尽数了结。
他垂眸,目光落回身前那道素白纤瘦的身影上,眼底凛冽杀伐瞬间褪去,化作一丝不易察觉的柔软与怅然。
终究,还是让她看见了这世间的污浊血腥。
终究,还是让她卷入了这盘本该远离的浮沉棋局。
山风再起,卷动满地落叶,也吹动了溪畔女子的衣袂发丝。
苏晚星望着幽深未知的山林,望着远方隐隐传来异动的暗处,心底迷雾重重,却又似有微光渐醒。
她轻声低语,似问山林,似问冥冥,也似问那个永不现身的护她之人。
“你……到底是谁?”
风过山谷,无声作答。
唯有漫天风波,滚滚而来,席卷前路万里浮沉。