那是立秋前的最后一阵蝉鸣。
银古沿着山脊走了整整一个上午,木箱随着脚步发出轻微的哐当哐当。他叼着一根烟,淡白的烟雾在夏日的热浪中几乎看不出来。
这条路通往一个叫朝雾的小村,深藏在群山之间。虫师本来没有明确的目的地,只是听说这一带的山林里有人见过形状古怪的东西,便绕路过来看看。走了大半天,那种的东西始终没出现,他决定先去村子里找口水喝。
村子比想象中更小。十几户人家散落在山谷的缓坡上,水田里稻穗垂着头,蝉鸣此起彼伏。
银古在村口的水井旁遇见一个女人。她正吃力地提上一桶水,额头上的汗珠在阳光下闪着光。
“要帮忙吗?”
女人抬起头,有些意外地看着这个银发的陌生人。银古已经放下了木箱,走过去接过井绳。
“谢谢,您是从外面来的?”
“路过。四处走走而已。”
女人打量着他的装束——白色的短袖衬衫,长裤,和村民们截然不同的打扮——没有多问什么。她接过装满的水桶。
“要不要来家里坐坐?中午太热了。”
银古看了看天上的太阳,点了点头。
那是一栋很普通的农家小屋。木质的走廊上晾着几件小孩的衣服,庭院里种着一棵树,有些干枯了。
银古在走廊边坐下,女人端来了麦茶。
“您是虫师吗?”她忽然问。
银古有些意外:“你怎么知道?”
“听说这一代来了一位银头发,背着一个木箱的人,解决了许多奇怪的事情。”女人笑了笑,“没想到真的会遇上。”
她的名字叫阿园。丈夫去年秋天上山时进伤了腿,如今卧床休养,家里的农活都落在她一个人肩上。说到这里,她的语气依然很平静,像是叙述一件再寻常不过的事。
“医生来过吗?”
“来过。村里的医生说没什么办法,开了些补药就走了。”银古没有追问,只是安静地喝着麦茶。
沉默持续了一会儿。
“……其实这倒没什么。”阿园忽然说,“我的女儿,小千代。”
她顿了顿。
“已经三个月了。”
阿园说,女儿的病是从今年入夏开始的。
小千代今年九岁。她从小就是个瘦弱的孩子,个头比同龄人矮一截,手臂很细。村里的孩子们夏天都穿单衣,露出圆滚滚的胳膊,只有她套着长袖,仍然显得单薄。因为这个,她不太合群。
但一到冬天,情况就反过来了。冬天大家都穿得厚厚实实,谁也看不出谁的胖瘦。小千代最喜欢冬天。她会在雪地里和其他孩子一起堆雪人、打雪仗,脸蛋冻得通红,但眼睛里是亮的。
阿园一直知道女儿的这点小心思,却没有办法。她只能多做些好吃的,盼着孩子长胖一些,但小千代吃得不多,吃什么都不怎么长肉。
今年的夏天来得格外早。五月刚过,蝉就开始叫了。小千代变得越来越不爱出门,总是找各种借口躲在家里。阿园以为她是怕被别人笑,便由着她去。后来天气越来越热,小千代干脆跑进村后的树林里躲着,说那里凉快。
“一开始我没在意。”阿园低头看着手中的茶杯,“她每次回来身上都冷得很,我以为是林子里湿气重,她自己说大概是得了什么病,身体才会发冷——这样一来,夏天也可以穿很多衣服了。”
银古没有说话。
“后来就越来越严重了。”阿园的声音轻了下去,“穿多少件衣服都不够暖。六月的天,她裹着冬天的棉被还在发抖。村里的医生来看过,说是风寒,开了药也不见效。后来又说是虚症,又换了药方,还是没用。”
她抬起头看着银古,眼神里没有哀求,只有一种很淡的疲惫。
“我想,也许不是病。”
二
小千代的房间在屋子最里面,窗户正对着后山。
银古跟着阿园走进去的时候,第一眼看见的是满屋子的衣物。冬天的棉被、厚实的和服、毛织的围巾,层层叠叠地堆在那张小小的被褥上。中间缩着一个女孩,只露出一张苍白的小脸。
她的眼睛很大,目光里没有病态的浑浊,只有一种孩子气的好奇。
“妈妈,他是谁?”
“是虫师先生。”阿园蹲下来,轻轻拨开女儿额前的头发,“你感觉怎么样?”
“还好。就是有点冷。”
九岁的女孩说着,往被子里缩了缩。
银古在门边站了一会儿。他能感觉到这间屋子里“不太对”——空气里弥漫着一种淡淡的、说不清的东西,像是深秋的枯草被霜打过之后留下的味道。很淡,几乎察觉不到。
他走近了一些。小千代目不转睛地盯着他看,目光从他的银发移到——绿色的瞳孔——又移到他拿进来的木箱上。
“你的头发为什么是白色的?”
“很久以前发生了一些事。”银古蹲下来,从木箱里取出一个陶瓷做的小瓶子,里面装的是驱虫草碾碎后调至的药汁。他让小千代伸出舌头,滴了一滴在上面。
“苦吗?”
“不苦。”小千代皱起眉头,“凉的。”
“凉的?”
银古收起瓶子,若有所思。他打开房间的窗户,探头看了看后山。郁郁葱葱的杂木林在午后的阳光下泛着油亮的光,蝉声从那个方向传过来,震耳欲聋。
“你经常去那片树林?”
小千代点了点头。
“去干什么?”
女孩沉默了一会儿,把被子往上拉了拉,遮住半张脸。
“……躲着。”
“躲什么?”
“夏天。”
她没有再多说,但银古明白了。夏天穿的衣服少,瘦弱的身体藏不住。冬天可以把那些东西藏在厚重的衣服下面,可以假装和其他人一样。但夏天不行。
九岁的孩子,已经学会了找一个地方藏起来。
银古站起身。
“我去山里看看。”
后山比预想中更深。银古沿着一条几乎被杂草淹没的小路走进去,他知道自己接近了某种东西——越往深处走,那股枯草般的气息就越浓。
他在一片异常幽深的树林里停住了脚步。
这里的树皮上覆着一块块苔藓,树冠很大,在底下形成了一个荫蔽的空间。阳光透过树枝的缝隙落下来,在地面上投下斑驳的光点。
在那些光斑照不到的地方,在苔藓和树皮之间的幽暗缝隙里,有一层极薄极淡的银灰色的东西。它们贴着阴影生长,形状像是被拉长的蕨草,但比蕨草更细、更长,几乎和影子融为一体,很难把它们从阴影里分辨出来。
银古蹲下,取出一根细长的针,轻轻拨开一块苔藓。
银灰色的东西微微颤动了一下,向更深的阴影里缩去。
“影子里长出来的虫。”银古自言自语着。
“栖夏。寄生于森林荫蔽处。以热为食,本身无害,但若被人体长时间接触,会顺皮肤侵入,使人虽身在盛夏如处严冬 。此虫畏光,若有人在夏日林间避暑,久坐于阴影之中便会被人体之热所吸引,短期在日光下可驱赶。”
银古看了看树下那片阴影。
小千代大概就是整个夏天,都躲在这里,躲开村庄、躲开同龄人的目光、躲开那些单薄的衣服所藏不住的瘦弱。她以为这片树荫只是凉快,只是让她舒服了一些。
栖夏便一点一点地渗进了她的身体。
是顺应她的愿望而来的。
她想要变冷。她想逃开夏天。她愿意为此付出任何代价。
于是它回应了她。
银古点燃了一根虫烟往山下走 。
他把发现的事情告诉了阿园。他说得很简单,没有过多解释虫的习性,只说那是一种寄生在树荫下的东西,会让人体温下降。
阿园听完,沉默了很长时间。
“能治好吗?”
“先把虫驱出体内,再用药调理一阵子。”银古说,“她年纪还小,虽然虚弱,但恢复起来不会太慢。”
阿园松了一口气,眼眶微微泛红,但没有哭出来。她只是说:“好。”
小千代久违的站在了日光下,晒着太阳她出了很多汗。汗水里带着淡淡的银灰色光泽。它们慢慢蒸发变成了白色的烟雾飘散了
小千代开口:“银古先生
“我得的不是病,对吗?”
银古低头看着她。女孩的眼睛亮亮的,和之前缩在被子里的时候不一样了。
“是一种虫。”
“虫。”小千代重复了一遍,“不是因为我……瘦?”
“不是。”
女孩眨了一下眼睛,像是在想什么,然后轻轻呼出一口气。
“好。”
银古没有接话。他走到窗边,已经是黄昏了,阳光变得柔和,蝉鸣稀疏了一些。风从后山吹过来,带着草木和泥土的味道。
三
次日清晨银古坐在走廊上。和夜晚一样很静,只有虫鸣和远处溪流的水声。阿园在银古旁边坐下。
“有时候看着她,我也会想,为什么会是这孩子呢?为什么偏偏是她”
银古想起小千代傍晚时说的那句话——“不是因为我瘦……?”
“她一直觉得是自己的错。”
“不是她的错。”银古说,“只是夏天太长了,她需要找个地方休息。那个地方刚好有这种虫。谁都没有错。”
三天后,小千代可以下床走动了。
她的体温恢复到正常,不再缩在被子里发抖。但身体的消瘦没有改变,那是多年的体质,不会因为驱走一只虫就发生变化。
银古把剩下的药交给阿园,嘱咐她每天煎给女儿喝,连服半个月。
“之后就看她自己了。”
他背上木箱,准备离开。
小千代站在院子里送他。她穿着一件淡蓝色的和服,袖口洗得发白,虽然是最小的款式。风一吹,布料晃来晃去。
“银古先生,你要走了吗?”
“嗯。”
“那个虫子不会再回来了吗?”
“它不喜欢有光的地方。”银古说,“你以后再去那片树林不要待太久。
小千代点点头。
“那我夏天还能去哪里?”
银古想了想,指了指村子另一头的方向。
“溪边。那里阳光好”
小千代看了看他指的方向,又回头看了看后山的那片林子。她的眼神里有种很淡的东西,像是不舍,又像只是道别。
银古转身往村外走去。没走几步,女孩的声音从背后传来。
“先生——”
他停下脚步,回头。
小千代站在院子中间,阳光正好落在她身上。她还是那么瘦,手臂细细的,肩膀窄窄的。九岁的女孩子,站在夏天的日光里。
“冬天的时候,你还会从这里经过吗?”
银古看了她一会儿。
“不一定。”他说,“也许吧。”
小千代低下头,想了一会儿,然后抬起头来,冲他笑了笑。
“那等你下次来的时候,我请你喝麦茶。冬天的麦茶是热的。”
“嗯”银古笑了笑
山路弯弯曲曲地延伸出去。他走了很久,回头看时,那个小村子已经变成山谷里的一个小点,炊烟袅袅地升起来。后山的那片树林仍然绿得发暗,像一块深色的补丁贴在山腰上。
他继续往前走。
那年冬天,小千代又变回了冬天里的孩子。
她和村里的孩子们在雪地里堆雪人。阿园站在屋檐下远远地看着,没有叫她回去。雪越下越大,孩子们的笑声被风卷到半空,落在山坡上,落在田埂上,落在村外那条弯弯曲曲的山路上。
那条路通向很远的地方。
等雪化的时候,春天会来。等蝉鸣的时候,夏天会来。
银古也许正走在另一条山路上,穿过另一片阳光,听着另一阵蝉鸣,去往另一个等待他的村庄。
——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