北境急报像一把烧红的刀子,捅进了将军府的胸膛。
管家呈上军报的时候手还在抖。萧衍展开军报看了三遍,每看一遍脸色就沉一分。北燕八万骑兵,连破三城,边境驻军群龙无首,节节败退。军报末尾是一行泣血似的字——“将士等恳请将军速归。”
萧衍把军报拍在桌上,起身就要下榻。
沈星落一把按住他的肩膀。
“将军,您现在这个样子怎么上战场?”
萧衍低头看了看自己。宽松的长袍遮不住已经七个月的肚子,弯腰都费劲,更别说披甲上马。他的手指攥得咔咔响,关节泛白,整个人像一头被困在铁笼里的狼。
“本将军在北境打了十年,没有我,那些兵挡不住北燕的骑兵。”他的声音沙哑而急促,“你知不知道北燕骑兵的推进速度?一日一夜能跑三百里。三座城池已经丢了,再丢两座,北燕的刀就架到中原的脖子上了。”
“我知道。”沈星落的手没有松开,“但您去了能做什么?挺着肚子冲锋陷阵?您连铠甲都穿不上。”
萧衍甩开她的手,撑着桌沿站起来。他的身体晃了一下,额头上立刻沁出一层细密的汗珠。才站了不到三秒,腰间的酸胀感就让他的腿开始发软。
沈星落扶住他的胳膊,把他按回榻上。萧衍没有反抗,这个从不示弱的男人此刻连挣扎的力气都显得苍白。
他坐在榻边,低着头,呼吸粗重而紊乱。沉默了很久,他忽然开口,声音低得像从地缝里挤出来的。
“我练了二十年的兵。北境军里每一个校尉都是我亲手提拔的,每一面军旗都是我亲手授的。现在他们在前线拼命,我却躺在这里养胎。”他抬起头,眼眶微红,“沈星落,你告诉我,我拿什么脸去见他们。”
沈星落没有说话。她知道这时候任何安慰都是苍白的。她蹲下来,平视着萧衍的眼睛,一字一句地说:“您不能去前线,但您可以指挥。”
萧衍的眉头动了一下。
“您的脑子还在,您的经验还在,您在军中十年的威望还在。北境军的将领都是您带出来的,您写一封亲笔信,他们就会照着您的部署去打。您不需要亲自上马,您只需要告诉他们怎么打。”
萧衍沉默了片刻,缓缓抬起头。他眼底的迷茫和愤怒渐渐褪去,取而代之的是一种沈星落从未见过的锐利光芒。那种光芒像淬过火的刀锋,冷而亮。
“纸笔。”
沈星落把纸铺好,墨研浓,笔递到他手里。
萧衍伏在案上,左手撑着沉重的腰腹,右手执笔,一笔一画地写。他的字迹依然苍劲有力,每个字都像刀刻斧凿。写到第三页的时候,他的额头开始冒汗。写到第五页的时候,他的手腕开始发抖。
“将军,歇一会儿——”
“别打断我。”
萧衍写完第七页,放下笔,整个人靠在椅背上大口喘气。沈星落赶紧把参汤递过去,他接过来喝了一口,眉头皱得能夹死苍蝇。
“太苦。”
“人参都苦。喝完。”
萧衍把参汤灌下去,然后把厚厚一叠信纸递给沈星落。他的目光沉沉的,带着一种交付重任的郑重。
“这是我给北境军三位副将的军令。东路佯攻,西路包抄,中路死守苍岭关。他们的兵力不足以正面迎战八万骑兵,但只要死守半个月,等朝廷从南方调兵增援,北燕的后勤线就会被拉断。关键在于苍岭关,死也不能丢。”
沈星落接过信,只觉得这薄薄的几页纸重如千钧。
“我派人八百里加急送出去。”
“等一下。”萧衍叫住她,从腰间解下一块玄铁令牌,递了过来,“这是我的调兵令。没有这块令牌,副将不会听任何人的命令。”
沈星落双手接过令牌。令牌入手冰凉,上面刻着一个苍劲的“萧”字,边缘已经磨得光滑发亮。这块令牌跟了萧衍十年,是他在北境军的最高权柄。
“送到之后,让他们放出消息,就说本将军正在调集大军,不日亲赴前线。”萧衍的嘴角微微勾了一下,那个弧度冷得让人后背发凉,“让北燕的人以为我要回去,他们的攻势自然会放缓。”
“疑兵之计。”
“兵不厌诈。”
沈星落把信和令牌贴身收好,转身就往外走。走到门口的时候,萧衍忽然叫住了她。
“沈星落。”
她回头。
萧衍靠在那里,一只手撑着后腰,另一只手指了指自己的肚子,语气很淡。
“这个孩子生下来之后,我要亲手砍了北燕主帅的脑袋。”
沈星落愣了一下,然后弯起嘴角笑了。
“那我给您备好最快的马。”
她推门出去,脚步快得像踩了风火轮。院子里刘嬷嬷正端着一碗燕窝走过来,差点被她撞翻。
“哎哟!星落姑娘你这是要去哪儿?”
“送信。”
沈星落一路小跑到前院,找到管家,把军令的事交代清楚。管家立刻安排了三名最快的骑手,每人备两匹马,换马不换人,日夜兼程往北境赶。
安排完这一切,沈星落才靠在廊柱上喘了口气。她抬头看了看天,灰蒙蒙的云层压得很低,像是要下雨。
“系统,萧衍现在上战场会怎样?”
“叮——不建议。目标孕期已进入第三月,腹部重量持续增加,腰椎负担过重,长时间站立或骑马可能导致严重的腰部损伤。分娩前剧烈运动还会增加早产风险。”
“早产会怎样?”
“叮——生子丹效果依赖完整的三个月孕期。不足月分娩可能导致丹药效果不稳定,产生不可预知的后果。”
沈星落揉了揉太阳穴,觉得自己的脑袋比萧衍的肚子还沉。
祸不单行。
她正想着,大门外忽然传来一阵喧哗。沈星落快步走过去,就看见一辆马车停在府门口,车上下来一个穿着官服的太监,手里高举着一卷圣旨。
太监身后还跟着一个身穿锦衣、面容清秀的少年。少年约莫十五六岁,眉目间带着一股与年龄不符的阴郁气质,嘴角挂着一丝似笑非笑的弧度。
沈星落的直觉告诉她,这个少年来者不善。
“圣旨到——”太监扯着嗓子喊了一声,满脸堆笑地走进府门,“恭喜将军,贺喜将军!皇上听闻将军身体抱恙,特派了三殿下来府中探望。三殿下还带来了太医院新配的安胎药方,对男子怀孕之症有奇效!”
三殿下。
沈星落心里咯噔一下。
她来这个世界快三个月,对朝堂的事也摸清了几分。当今皇帝有四个儿子,三殿下萧景恒的生母是北燕和亲的公主。换句话说,三殿下身上流着一半北燕的血。
北燕正在攻打大梁,皇帝派一个有北燕血统的皇子来“探望”萧衍?
这不是探望,这是来探底的。
沈星落快步退回萧衍的院子,推门进去的时候,萧衍正在喝第二碗参汤。看见她的表情,萧衍放下碗,眉头微皱。
“外面是谁?”
“三殿下萧景恒,奉旨探病,还带了安胎药。”
萧衍的瞳孔猛地一缩。
他沉默了三秒钟,然后缓缓坐直了身体。他的手不自觉地放在了肚子上,那只手刚才还握过调兵令牌,此刻却带着一丝沈星落从未见过的紧张。
“萧景恒。”萧衍念出这个名字的时候,声音里夹着一层薄薄的寒意,“他的母亲是北燕人。十年前我在战场上亲手杀了他的舅舅,北燕的三皇子呼延烈。”
沈星落倒吸一口凉气。
杀母之仇加杀舅之仇,萧景恒是来报仇的。
“他进府了吗。”
“已经到了前厅。”
萧衍闭上了眼睛,深吸一口气,然后睁开。那双眼睛里已经没有了一丝软弱和疲惫,只剩下刀锋般冷冽的战意。
“扶我起来。更衣。迎客。”
沈星落走到他身边,伸手扶住他的胳膊。萧衍撑着她的手站起来,身体晃了一下又稳住了。他低头看了看自己隆起的腹部,嘴角扯出一个嘲讽的弧度。
“让敌人看见自己最狼狈的样子,是将军的耻辱。”
他挺直腰背,整理好衣袍,一步一步朝前厅走去。沈星落跟在他身后,看着他宽阔的背影把那个隆起的弧度死死遮住,从后面完全看不出任何异样。
前厅里,萧景恒正端着一杯茶慢悠悠地喝着。看见萧衍进来,他放下茶杯,站起身来,脸上堆满了关切的笑容。
“萧将军!听闻将军身怀奇胎,父皇甚是挂念,特命我来探望。将军面色红润,看来安养得当,真是我大梁之福啊!”
每一个字都说得滴水不漏,每一句话都挑不出毛病。但沈星落注意到了他的眼睛,那双微微眯起的眼睛在萧衍的肚子上停了整整三秒,目光像毒蛇的信子,冷而黏。
萧衍面无表情地拱手回礼。
“有劳殿下挂心。臣身体无恙,请殿下回宫转告皇上,北境军务——”
“将军不必忧心军务,”萧景恒笑盈盈地打断他,语气轻快得像在聊家常,“父皇说了,将军安心养胎便是。北境那边,朝廷自会派得力将领前去主持大局。”
沈星落心头一跳。
派得力将领?派谁?
萧景恒从袖子里掏出一张药方,双手递过来,脸上的笑容愈发灿烂。
“这是太医院为将军特配的安胎良方,名为‘定坤汤’。方中多味药材皆从北燕进贡而来,极为珍贵。母亲说,此方对男子怀胎之症尤为对症,特让我亲自送来。”
母亲说。
北燕进贡的药材。
沈星落的瞳孔猛地一缩。她死死盯着那张药方,脑子里只有一个念头——这张方子绝对不能收。