双胞胎满月那天,陆寒舟请了一天假。他没有请客,没有办酒席,只是待在家里,和沈星落两个人守着两个孩子。
早上给两个孩子洗了澡。陆寒舟负责洗,沈星落负责递毛巾递衣服。老大叫陆知微,老二叫陆知屿。名字是陆寒舟取的,取自“见微知著”和“岛屿”的屿。他说一个敏锐,一个沉稳。沈星落问他怎么知道哪个是哪个,他说老大的哭声更尖,像在喊人;老二的哭声更闷,像在跟自己生气。
洗完澡,两个孩子被裹在纱布浴巾里,只露出两张皱巴巴的小脸。老大闭着眼睛睡着了,老二睁着眼睛到处看。
“他们在看什么?”陆寒舟问。
“看你。”
“看我什么?”
“看你傻。”
陆寒舟低下头,鼻尖蹭了蹭老二的鼻尖。老二的眼睛对到了一起,成了斗鸡眼。沈星落笑出了声,笑声把老大吵醒了,老大张嘴就哭,老二也跟着哭。两个人手忙脚乱地哄,一个抱一个,晃了十几分钟才安静下来。
下午两个孩子都睡了。沈星落靠在沙发上,陆寒舟坐在她旁边。阳光从窗户照进来,落在地板上,灰尘在光柱里慢慢飘。
“陆寒舟。”
“嗯。”
“你最近瘦了。”
“你也瘦了。”
“我瘦了是因为喂奶。你瘦了是因为什么?”
陆寒舟想了想。“半夜起来换尿布。”
沈星落笑了一下,把头靠在他肩膀上。他伸手揽住她,手掌搭在她腰侧。生完孩子以后她的腰还是粗的,肚子上的肉松松的,她不喜欢。但他每天晚上睡觉前都会把手放在她肚子上,什么也不说,就那么放着。
“陆寒舟,你嫌弃我肚子吗?”
他的手指在她腰侧动了一下。“嫌弃什么?”
“松了。”
他沉默了几秒,把手从她腰侧移到她肚子上,掌心贴着那层松软的皮肤。“你这里住了两个人。住了九个月。他们从这里出来,把你撑开了。我嫌弃什么?”
沈星落没说话,把脸埋进他的肩窝里。他身上的味道没变过,洗衣液皂角的香气,从十六岁闻到二十二岁。
两个人就这样靠了很久。阳光慢慢移到了地板的另一边,灰尘在光柱里飘得慢了。陆寒舟的手指在她肚子上慢慢画圈,动作很轻,像在抚摸一块很柔软的布料。沈星落闭上了眼睛,呼吸变得绵长。
他的手指从她的肚子往上移,划过她的肋骨,停留在她胸口下方的位置。她没有睁眼,感觉到他的呼吸靠近了,落在她额头上,温热的。
“沈星辰。”
“嗯。”她的声音很轻,像从很远的地方传过来。
“我想你了。”
她睁开眼睛,侧过头看着他。阳光落在他脸上,把他的眼睛照得很亮。她伸出手,手指从他的眉心划到鼻梁,从鼻梁划到人中,从人中划到嘴唇。他没有动,嘴唇微微张着,她的指尖碰到他的牙齿,湿热的。
“我就在这里。”她说。
他握住她的手,把她的手指按在自己嘴唇上,闭上眼睛。她能感觉到他的心跳,从手指传过来,一下一下的。
两个孩子睡得很沉。房间里很安静,只有空调的嗡嗡声和远处传来的蝉鸣。陆寒舟把她拉进怀里,两个人的身体贴在一起。他的下巴抵在她头顶,手放在她后背上,沿着她的脊柱慢慢往下滑。
“陆寒舟。”
“嗯。”
“医生说要等四十二天。”
他的手停住了,然后收回去,放在她肩膀上。“我知道。”
“你忍得住吗?”
“忍不住也得忍。”
沈星落笑了一下,把他的手臂拉过来环在自己腰上,背靠着他,两个人像两把叠在一起的勺子。他的呼吸打在她后颈上,一下一下的,起初很稳,后来变得不均匀了。
“陆寒舟。”
“别说话了。”
“为什么?”
“再说我就忍不住了。”
沈星落闭上眼睛,感觉到他的嘴唇贴上了她的后颈。很轻,像羽毛扫过皮肤。他的手指在她腰间收紧了一些,又松开。再收紧,再松开。她把手覆在他的手背上,感觉到他手背上的青筋微微凸起。
蝉鸣声一阵一阵的。阳光已经完全移走了,房间暗下来。两个孩子还在睡,呼吸声很轻,像两只小动物。
沈星落翻了个身,面对着他。他的眼睛闭着,睫毛微微颤动。她凑近了一点,鼻尖碰着他的鼻尖。
“陆寒舟,四十二天很快的。”
“嗯。”
“你数着日子。”
“每天都在数。”
她亲了一下他的下巴。他的喉结上下滚动了一下,手从她腰间滑到她的腰窝,停在那里。
“沈星辰。”
“嗯。”
“四十二天以后,你把孩子送到你妈那里住两天。”
沈星落笑了。“你计划好了?”
“计划了二十天了。”
她靠进他怀里,把脸贴在他胸口。他的心跳很快,咚咚咚的,像在敲鼓。她闭上眼睛,听着这个声音,和着远处隐约的蝉鸣,和着两个孩子细微的呼吸声。
窗外的天暗了下来。路灯亮了,橘黄色的光照进房间,落在地板上。陆寒舟的手放在她腰间,拇指慢慢摩挲着她睡衣的布料。她没有动,他也没有再动。两个人就这样躺着,像两棵挨在一起的树,根系在地下缠在一起。
四十二天。她在心里数了数,还有十九天。
她睁开眼睛,看了一眼床头柜上的日历。陆寒舟在上面画了四十三个圈,从今天开始,每天划掉一个。他划到第二十三个的时候笔迹重了,纸被戳了一个小洞。
沈星落伸手摸了摸那个小洞。
“你那天怎么了?”
“哪天?”
“第二十三天。”
陆寒舟没说话,把她的手拉回来,放在自己胸口。
“陆寒舟。”
“睡觉。”
“你不说我不睡。”
他沉默了很久,久到沈星落以为他不会说了。
“那天你穿了一件新睡衣。白色的。领口有个蝴蝶结。”
沈星落想起来了。那件睡衣是网上买的,领口的蝴蝶结系起来像个礼物。她穿了一天就收起来了,因为喂奶不方便。
“你因为这个戳了个洞?”
“嗯。”
沈星落把脸埋进他胸口,笑得肩膀直抖。陆寒舟的手在她后背上拍了两下,像哄孩子。
“别笑了。”
“你太可爱了。”
“别说我可爱。”
“陆寒舟,你可爱。”
他低下头,嘴唇贴着她的头发。没有再说一句话。
窗外的蝉鸣声渐渐小了。路灯的光在窗帘上投下一个方形的影子。两个孩子不知道什么时候醒了,小的那个咿咿呀呀发出了声音。陆寒舟松开她,起身去抱孩子。
沈星落躺在沙发上,看着他抱着老二在房间里走来走去。老二的脑袋靠在他肩膀上,小手抓着他的衣领。他一边走一边拍,嘴里哼着什么,没有歌词,只有调子。
她不知道那是什么歌。但她知道,这辈子都会记得这个调子。