学生时代8

从三亚回来那天，奶奶在飞机上睡了一路。落地的时候天已经黑了，沈星落把奶奶叫醒，奶奶迷迷糊糊地说了句“到了？”然后看着窗外的灯光发了会儿呆。

打车回家的路上，奶奶靠着车窗，外面的路灯一盏一盏扫过来，照在她脸上。她突然开口：“那个小孩，他奶奶没了？”

沈星落看了一眼坐在副驾驶的陆寒舟，他的后脑勺对着她，看不清表情。“嗯。”

“他对他奶奶好。给他奶奶带糖，给他奶奶剥虾，帮他奶奶看海。”奶奶顿了一下，“他奶奶有福气。”

沈星落没接话。陆寒舟也没回头。

车停在小区门口，陆寒舟付了车费。沈星落扶着奶奶下车，陆寒舟拎着两个包走在后面。上楼的时候奶奶走得很慢，陆寒舟就在后面慢慢跟着，不催，不赶。

到家门口，沈星落开门，扶奶奶进去。奶奶坐到沙发上，长长地呼了一口气。“到了。你们忙你们的，我歇会儿。”

陆寒舟把包放在门口，站在玄关没进去。沈星落看了他一眼。“进来坐。”

“不了。你们早点休息。”他从口袋里拿出一个信封，放在玄关的鞋柜上，转身走了。

沈星落追出去的时候他已经下了一层楼梯。她站在楼梯口喊了一声“陆寒舟”，他停下来，仰头看她。

“你又放钱了？”

“给奶奶买点营养品。”

“我说了不需要。”

陆寒舟看了她两秒，说了一句“你说了不算”，然后继续下楼。脚步声越来越远，最后没了。

沈星落站在楼梯口，冬天的风从楼道窗户灌进来，冷得她缩了缩脖子。她回去拿起鞋柜上的信封，打开，里面是三千块。她走进房间，把信封放进衣柜最里面那个抽屉，和上次的两千块放在一起。

寒假剩下的日子，沈星落每天在家陪奶奶。早上起来煮粥，中午炒两个菜，晚上炖个汤。奶奶的膝盖好了一些，陈医生的药管用，康复动作也天天做，走路不用拄拐杖了，但还是慢。

陆寒舟隔两天来一次，每次来都带东西。有时候是水果，有时候是牛奶，有时候是一袋馒头。奶奶问他吃了吗，他说吃了。奶奶让他再吃点，他就坐下来再吃一顿。

大年二十九那天，陆寒舟提了一袋面粉、一盆肉馅和一捆韭菜上门。沈星落开门看到这些东西，愣了一下。“你要干嘛？”

“包饺子。”

“你会包？”

“会。”

沈星落让他进来。奶奶坐在沙发上择韭菜，陆寒舟走过去，搬了个小板凳坐在奶奶旁边，拿起一把韭菜开始择。他择得慢，一根一根地择，择完的韭菜码得整整齐齐。

“小孩会干活。”奶奶看了他一眼。

“奶奶教的。”

奶奶没再问，低下头继续择韭菜。沈星落站在厨房门口看着这两个人，一个老太太，一个少年，坐在一起择韭菜。画面很奇怪，但又很自然。

韭菜择完，沈星落去和面。陆寒舟走进来，站在她旁边看了一会儿，然后洗了手，说“我来”。他接过面团开始揉，动作很用力，手腕上的青筋鼓起来。面团在他手里翻来翻去，越揉越光。

“你什么时候学的？”沈星落问。

“小时候。我奶奶包饺子，我就在旁边揉面。”

沈星落看着他揉面的样子，想起他说过的那句话——她走之前做的最后一瓶辣椒酱，我放了三个月，坏了。

“陆寒舟。”

“嗯。”

“你奶奶包的饺子什么馅？”

“韭菜鸡蛋。不放肉。”

沈星落从冰箱里拿出几个鸡蛋，打好，下锅炒熟，盛出来晾着。陆寒舟把肉馅和韭菜拌在一起，分出一小碗，把炒鸡蛋加进去，拌匀。

“这是给你奶奶包的。”他说。

饺子包了三个小时。沈星落擀皮，陆寒舟包，奶奶在旁边坐着看。陆寒舟包的饺子不好看，褶子歪歪扭扭的，有的胖有的瘦，但捏得很紧，一个都没漏。

煮好的饺子端上桌，热气腾腾的。奶奶夹了一个韭菜鸡蛋馅的，咬了一口，嚼了很久。

“像。”奶奶说。

“像什么？”沈星落问。

“像她包的。”

陆寒舟低下头，夹了一个饺子放进嘴里。他嚼得很慢，喉结动了一下，又动了一下。

那天晚上陆寒舟走的时候，沈星落送他到楼下。外面在放烟花，嘭嘭嘭的，天上亮一下暗一下。

“你奶奶包的饺子好吃吗？”沈星落问。

“好吃。”

“比今天的呢？”

陆寒舟想了想。“今天的更好吃。”

沈星落笑了一下。她知道他说的不是饺子。

大年三十晚上，沈星落和奶奶两个人吃年夜饭。四个菜，一个汤，两碗米饭。电视里播着春晚，奶奶听不清说什么，但一直开着，嫌吵也不关。

手机一直在震。何苗发了好几条消息，班群在发红包，沈星落抢了三块两毛钱。灰色头像发了一条消息：“新年快乐。”

她回：“新年快乐。”

“奶奶在干嘛？”

“看春晚。听不清也看。”

“你陪她看。”

“你呢？你一个人？”

“嗯。”

沈星落看着这个“嗯”字，打了几个字又删掉，最后发了一条：“你明天过来吃饭吧。排骨炖好了。”

“好。”

大年初一，陆寒舟来了。他穿了一件新衣服，黑色的，领口有一圈暗纹。沈星落开门的时候看了他一眼，说了句“新年好”，他回了句“新年好”，递过来一个红包。

沈星落接过去，摸了摸，是厚的。“多少？”

“八百。”

“给谁的？”

“给奶奶的。”

沈星落把红包拿进去，塞到奶奶手里。“陆寒舟给你的。”

奶奶打开看了一眼，数了数，抽出两张，剩下的还给沈星落。“退他六百。六百吉利。两百我收了。”

沈星落走到门口，把六百块还给陆寒舟。“奶奶说收两百，吉利。”

陆寒舟接过去，没说什么，把钱放进口袋。

吃饭的时候，奶奶给陆寒舟夹了一块排骨。陆寒舟吃了，骨头吐在桌上，码得整整齐齐。奶奶又夹了一块，他又吃了。

吃完饭，沈星落洗碗。陆寒舟站在厨房门口，和以前一样。

“你爸妈过年回来了吗？”沈星落问。

“没有。”

“你一个人过的？”

“嗯。”

沈星落把碗放进碗柜，转过身，看着他。他靠在门框上，手插在裤兜里，表情很淡。

“明年过年你来我家。”

陆寒舟看着她，没说话。

“奶奶包饺子给你吃。”沈星落说。

陆寒舟低下头，看着地面。过了几秒，他点了一下头。

“好。”