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辞行

月鳞绮纪:为你觉醒

出发去无尽海的前一天,云听溪回了洛安城。

天还没亮她就从守鳞居出发,寄灵跟在她身后半步,两个人踏着晨露下山。到洛安城外时,太阳刚从城墙上方升起来,整座城的青石板路被照得金灿灿的。城门告示栏上那张九尾狐通缉令彻底看不清了,风吹日晒加雨水冲刷,只剩下一角发黄的纸片在风里簌簌抖动。她想起第一次穿过这条街的时候,举着陈大娘塞给她的破油纸伞,低着头生怕被人看出来自己不属于这里。不过数月,却像半辈子。

城西的巷子还和从前一样。青石板路坑坑洼洼,两旁的屋檐低矮,晾衣竹竿横七竖八地伸出来,挂着花花绿绿的被单和衣裳。陈大娘的馄饨铺冒着白腾腾的热气,老远就闻见了骨头汤的香味。

陈大娘正往锅里下馄饨,抬头看见她,手里的笊篱差点掉进锅里。

“听溪姑娘!你——你怎么瘦了这么多?”陈大娘绕过灶台,两只手在围裙上擦了又擦,上上下下地打量她,眼眶泛红,“上次让那个小伙子带话说你平安,我这心里还是七上八下的……快进来坐,馄饨刚下锅,来两碗?”

云听溪被她按在条凳上。铺子还是那么小,四张桌,几条凳,墙上挂着旧得发黄的灶神像。她以前抄经抄到天黑,陈大娘留她吃饭,她不好意思白吃,陈大娘就说“那你帮我把灶神像描一描,旧了看不清了”。她便用抄经余下的墨替她描了几笔,又被夸手稳心细。她没有长辈缘,不知道怎么做小辈,只会多描两笔。

“大娘,我明天要出远门了。”云听溪接过陈大娘递来的筷子,“去南边,可能要好一阵子才回来。”

“多远?去做什么?危不危险?”

“有点远。去做点事。”云听溪夹了一只馄饨,吹了吹热气,“不危险,有人一起去。”

陈大娘的目光越过她肩头,落在门口站着的寄灵身上。老妇人眯了眯眼,把她从头到脚又看了一遍,然后转头低声问云听溪:“上回替你跑腿买甘草的也是这小伙子吧?他做什么的?”

寄灵正靠在门框上叼着狗尾草,听见这话把草从嘴里拿下来,站直了三分:“我是她——”

“同伴。”云听溪替他接上,抬手扯了扯他的袖口。

陈大娘的目光在她扯袖口的手上停了一瞬。“同伴好。有同伴好。”又给锅里加了把火,又下了两碗的量,“路上有个照应——你从前总是一个人来,下雨天连个送伞的都没有。”

云听溪把脸埋在碗口的热气里,没有接话。氤氲的白气扑在她睫毛上,把视野里陈大娘花白的发髻、旧灶神像、寄灵肩头的晨光,都笼成浅浅的一层。

临走时陈大娘塞给她一大包晒干的陈皮,说泡水喝治晕船,“南边水路多,用得着”。又往寄灵手里塞了整整一袋蜜饯,说甘草和蜜饯不是一回事,两勺甘草压苦,蜜饯是甜嘴的。云听溪道谢接过,走出铺子的时候,听见陈大娘在身后小声说了句“有伴就好”。她没有回头。

出了馄饨铺,云听溪往韦府的方向走。韦府的门房换了人,新来的小厮不认识她,打量着她洗得发白的布衣和腰间那把旧木剑柄,客气而疏远地拦了半句。寄灵把狗尾草往耳后一别,手刚抬起来准备指自己腰间那枚雕着盘龙的玉佩——门房认不出龙纹也认得玉——被云听溪轻轻按住了手背。

“不用。”她对寄灵说,然后转向门房,“劳烦通报少夫人一声,就说抄经的云听溪来辞行。”

玉笙惟来得很快。她从内院一路小跑出来,裙摆被风掀得哗哗响,身后丫鬟追都追不上。她胖了一些,面色红润,不再是井底石台上那个气若游丝的样子。

“云姑娘!你怎么来了也不提前说一声——快进来!”她拉着云听溪的手往府里带,走了几步又回头看寄灵,“你也来。大少爷天天念叨你们。”

厅堂里,韦行俭正在翻账本,抬头看见他们,把账本一合站了起来。

“云姑娘。寄灵兄弟。”他拱了拱手,动作比从前利落了许多。云听溪记得他几个月前在北院梳妆台前拿着梳子枯坐的样子,眼窝深陷,整个人瘦得形销骨立。现在的韦行俭眉目舒展,看起来倒像个意气风发的年轻人了。

“明天动身去无尽海?”韦行俭显然是收到了消息。侍鳞宗和韦府之间大概有某种传讯方式,毕竟沈归吾当初就是从洛安城开始追踪龙心的。

“是。”云听溪说。

“无尽海一带水路凶险,我认识几个跑船的,给你们写封信带着备着。”韦行俭转身去书房拿笔墨,走了几步又停下,“你们走之后,城西那口枯井我已经买下来了。祠堂下个月动工。不供别的,就供一条龙。”

他顿了顿,隔着窗望向城西的方向。

“不知道他叫什么名字。师太不说,你们也不说。但总得有个人供着。”

云听溪握紧了剑柄。三颗青石在她掌心里微微发热。她听见寄灵在旁边极轻地吐了一口气。不是叹气,是一口气屏了很久终于放下来。

“他叫螭吻。”云听溪说。

韦行俭回过身来看着她。她又重复了一遍,把笔画也拆开:“螭龙的螭,吻别的吻。”韦行俭点了点头,转身去书房写信,背脊挺直。

玉笙惟从手腕上又褪下一只玉镯。云听溪连忙推回去——她腕上还戴着净水庵山下她给的那一只,温润的玉面日日贴着皮肤,已经有了体温的包浆。“少夫人,你已经给过我一只了。”

“这只是给我自己的。”玉笙惟把镯子塞进她手里,“我娘说玉能挡灾。你戴一只,我戴一只。你平安回来的时候,两只镯子碰一下,就算团圆了。”

不等云听溪再开口,她又从袖子里抽出一条新绣的帕子塞给寄灵:“狗尾草擦不干净手的。磨石头也好、削木头也好,总要擦一擦。”

寄灵接过帕子展开——上面绣着一只歪歪扭扭的小动物,既像狗又像狐狸,四只爪子绣成了一团,分不清前后。他没好意思问这是什么,但云听溪注意到了他手腕上那条和她同款歪扭的手绳,和帕子上这只歪扭的动物简直是绝配。

回去路上,经过洛安城那座旧石桥时,桥头蹲着一只橘猫,和净水庵那只长得一模一样。寄灵蹲下来伸出手,橘猫看了他一眼,昂首挺胸地走了,尾巴竖得像一面旗。

“还是不理你。”云听溪说。

“那是它没品位。”寄灵把伸出去的手翻过来掌心朝上,对着阳光看自己腕上那根手绳。青石碎片在日光下泛着极淡的光。他看了一息,也不知道在看石头还是在看编绳,然后把手腕收回去,重新叼了一根狗尾草。

他们出了城门往溪边走。那条溪水还是从山间流下来,宽不过丈余,水深只到小腿,溪底的每一颗石头都看得清清楚楚。水声哗哗的,和几个月前她第一次来的时候一模一样。螭吻记忆里她赤着脚踩在水里的画面,和现实中她站在这条溪边的画面,隔着千年重叠在一处。

“你还记得你第一次来的时候吗?”寄灵忽然开口。

“记得。你蹲在那边翻石头。”

“不是。”寄灵把狗尾草从嘴边拿下来指向溪水下游,“你站在水里,裙摆湿了一半。我靠在歪脖子老槐树上看着你——”

他突然停住了。不是忽然意识到说了什么不该说的,是忽然意识到那个画面不是寄灵的记忆。他第一次在那口枯井边见到她,才是属于寄灵的眼眶;而溪水边的那个姑娘,是另一双眼睛里的光。两道光叠在一起,不知什么时候已经分不清是谁的了。

“反正——”他把狗尾草重新叼好,移开视线望向溪水,声音变得很轻,“不管你第几次来,我都陪你来。”

云听溪没有戳穿他。她把剑柄从腰间解下来托在掌心里,三颗青石在午后阳光下各自透出不同层次的青色折射,深青剑穗垂在她手腕边轻轻晃动。

“螭吻。”她对着溪水轻声说,“石头找到了。剑柄镶好了,剑穗是他用你的龙须编的。剩下的事——无尽海、焚天崖,所有你没来得及封印的地方——我们去。你不必一个人扛着。”

溪水哗哗地流着。风从山间吹下来,把她额前碎发拂起。

“这世上本不该有人独自赴死。以后再也不会了。”她把剑柄握在手心,青石的微光从指缝间漏出来,“我用你的心活下来,不是为了让你再死一次。”

沉默在溪水上飘了很久。然后她的胸腔里,那颗龙心沉沉地跳了一下。不是愤怒,不是守护,是一种更柔软、更暖的跳动。像有人把头轻轻靠在她胸口的位置,隔着一千三百年的光阴,隔着一层薄薄的皮肤和肋骨,回应了她。你没有说的话,我听见了。

云听溪低下头,把剑柄重新系回腰间。剑穗垂下来,深青色的丝线在阳光下泛着隐隐的银光,和寄灵发间的颜色一模一样。

“走吧。”寄灵站起身,把膝盖上的碎石和草屑拍干净,“明天还要赶路。”

云听溪点了点头,跟在他身后半步,离开了溪边。离开之前她最后回头看了一次那条溪水。溪水还是那条溪水。她也还是她,又不是了。从前站在这里的是一个人,现在走在前面的是另一个人。

从孤身一人到有了同伴,从我不知道自己是谁到不用再一遍遍去确认。从井边的第一根狗尾草,到剑柄上的三颗青石。从一个人对着一盏灯,到有人在她身边递蜜饯、刻木雕、说“我陪你去”。走得再远,身后总有脚步声。

【第二十五章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