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井边人

月鳞绮纪:为你觉醒

云听溪和寄灵赶到北院的时候,韦行俭正站在那面铜镜前。

他换了一身便于行动的深色短打,腰间系着绳索,手里握着一把短刀。刀身雪亮,映出他苍白而平静的脸。

露芜衣和雾妄言已经到了。露芜衣靠在门框上,金色的眼睛里没了往日的笑意,取而代之的是一种少见的认真。雾妄言站在韦行俭身后三步远的地方,手按在剑柄上,随时准备出手。

“大少爷。”雾妄言的声音冷得像冰,“那口井下面的东西,不是你能对付的。”

韦行俭转过身来。

他的眼睛还是红的,眼白上布满了血丝,但目光出奇地平静。那不是无知者无畏的平静,而是一个人已经做好了最坏打算之后,反而什么都不怕了的平静。

“我知道。”他说,“我知道井下有妖物。我知道笙惟可能已经——”

他停了一下,喉结滚动。

“但她是我的妻子。拜过堂,喝过合卺酒,就差最后那一步。她出事的时候,我在隔壁书房里批账本。她被人带走的时候,我什么都没听见。”

他的声音没有发抖,但每个字都像从牙缝里挤出来的。

“我至少要下去看看。”

屋子里安静了一瞬。

露芜衣忽然开口:“你下去过吗?那口井。”

韦行俭愣了一下:“什么?”

“城西那口枯井。”露芜衣站直了身体,收起了所有玩闹的神色,“你以前下去过吗?在少夫人失踪之前。”

韦行俭的眉头皱起来,像是在回忆什么很久远的事情。片刻后,他的表情变了——不是恐惧,而是一种更复杂的、像是忽然明白了什么的神情。

“小时候。”他的声音变得很轻,“我小时候贪玩,偷偷跑出府,去过城西那片老宅。那口井……我往里面丢过一颗石头。等了好久好久,才听到落地的声音。”

“然后呢?”

“然后我好像听见井底有人说话。”韦行俭的眉头拧得更紧了,“说了什么我记不清了。只记得那个声音很轻,像是一个女人在哼歌。我当时吓坏了,跑回家,发了一场高烧。后来就忘了。”

露芜衣和雾妄言对视一眼。

“你那时候多大?”雾妄言问。

“七八岁吧。记不太清了。”

寄灵靠在门边,听到这里,把嘴里的狗尾草拿了下来。

“镜妖在韦府不是偶然的。”他说,声音不大,但每个字都清清楚楚,“它在这里待了很多年了。你小时候在井边听见的声音,可能就是它。它从井底的封印裂缝里逃出来,附在了韦府的镜子上。”

韦行俭的脸色更白了:“你是说,那只妖一直在我们家里?”

“不是害人的妖。”云听溪忽然开口。

所有人的目光都落在她身上。她攥紧了手里的狗尾草,声音有些涩,但还是说了下去。

“我刚才在北院看见它了。它在镜子里,让我快走。如果它想害人,不会提醒我。”

韦行俭看着她,眼神复杂。

“笙惟失踪那晚,”他的声音发哑,“我经过北院,听见她在屋里梳头。我喊了她一声,她没有应。我推门进去,屋里是空的。只有那面镜子里,映着一个梳头的影子。”

他深吸一口气。

“我以为是我眼花了。”

雾妄言松开了剑柄,走到铜镜前。镜面光洁明亮,照出她冷峻的面容和身后所有人的倒影。她伸出手,指尖轻轻点在镜面上。

镜面泛起一圈极淡的涟漪。

“镜妖。”她的声音不带感情,“我知道你在里面。出来说话。”

沉默。

然后镜面深处,缓缓浮现出一个人影。

白衣,湿发,面容模糊。和云听溪之前看见的一模一样。她的身影在镜中晃动,像水中的倒影被风吹皱。

“他来了。”镜妖的声音又细又远,像从很深很深的地方传上来,“封印裂缝越来越大,他的一部分已经醒了。我只是他派出来的一双眼睛。”

“他?”韦行俭上前一步,“谁?”

镜妖的身影颤抖了一下,像是那个名字本身就带着让她恐惧的力量。

“九婴。”

屋子里安静得能听见心跳。

“少夫人呢?”韦行俭的声音终于有了裂痕,“她是不是在井下?她还活着吗?”

镜妖沉默了很久。

“活着。”她说,“但雾妖把她的心神吞了大半。她现在躺在井底的石门前,还有一口气。雾妖在等——等最后一个容器到位,用两颗至阴之心一起献祭。”

所有人的目光再次落在云听溪身上。

最后一个容器。是她。

云听溪感觉自己灵台深处那颗种子又开始隐隐跳动,像在回应什么召唤。她按住胸口,指尖冰凉。

一只手伸过来,把她手里那两根已经被攥得皱巴巴的狗尾草拿走,换了一根新鲜的。

寄灵没看她,目光落在镜妖身上,语气随意得像在说今天吃什么的。

“别老攥着,草都让你攥死了。”

云听溪低头看了看手里新换的狗尾草,草穗饱满,毛茸茸的,显然是他刚才在院子里新拔的。

韦行俭握紧了手里的短刀。

“我要下去。”

这一次,没有人拦他。

雾妄言沉默片刻,说:“我们跟你一起。”

露芜衣眨了眨眼:“姐姐,这就答应了?”

“拦不住。”雾妄言转身往外走,“既然拦不住,不如一起去。井下封印的是九婴的一截躯体,早晚要面对。而且——”

她停了一下,侧过头,目光扫过云听溪。

“容器本人已经在井边站着了。雾妖迟早会来找她。与其等它找上门,不如我们下去。”

云听溪张了张嘴,想说自己不怕。但话到嘴边,发现确实有点怕。

寄灵从她身边走过,往门外去。经过她的时候,极轻地说了句什么。

声音很低,低到只有她能听见。

“跟着我。”

云听溪愣了一下,然后跟了上去。

她跟在他身后,走出北院,穿过回廊,经过西跨院那棵老槐树。阳光把他们的影子投在青石板路上,一前一后,他的影子恰好盖住她的。

武拾光已经在后门等着了,桃木剑背在身后,腰上挂满了符纸和法器,走路的时候叮叮当当响,像一个行走的杂货铺。他看见韦行俭也跟在队伍里,明显愣了一下,但什么都没问,只是多掏了一张黄符塞给韦行俭。

“大少爷,这个你拿着。辟邪的,我师父画的,管用。”

韦行俭接过来,低头看了看那张叠成三角形的黄符,把它收进了怀里。

一行人出了韦府,往城西走。

白天的城西老宅区比夜晚更加荒凉。阳光照在断壁残垣上,照出了所有被夜色掩盖的破败——爬满藤蔓的墙,长满野草的院子,还有那口黑洞洞的枯井。

井边站着一个人。

不是雾妖,不是妖物。

是一个人。

一个穿着灰色僧袍的老尼,手持念珠,背对众人,面朝井口。她的僧袍洗得发白,边缘磨出了毛边,但干干净净的。听见脚步声,她转过身来。

面容清瘦,眉眼慈悲。

“阿弥陀佛。”她的声音平和而沙哑,“诸位施主,可是要下井?”

雾妄言的剑已经出鞘三寸。

“你是谁?”

老尼双手合十,念珠在指间轻轻转动。

“贫尼法号慧明,在城外净水庵修行。”她的目光越过众人,落在云听溪身上,停住了。

那一瞬间,云听溪感觉灵台深处的种子猛地跳动了一下——不是之前那种模糊的震颤,而是一种清晰的、像是被什么东西认出来的共鸣。

老尼看着她,眼底掠过一丝极淡的波动。

“这位施主,”她的声音很轻,轻得像在自言自语,“你身上有封印。”