雾妖退散之后,城西老宅区恢复了死寂。
云听溪站在枯井边,感觉灵台深处那颗种子的跳动渐渐平复下来。像潮水退去,把翻涌的秘密重新埋回泥沙里。
寄灵没有走。
他靠在歪脖子老槐树上,短刀别回腰间,手里不知什么时候多了一根狗尾草,有一下没一下地晃着。月光把他发间那几缕银白照得格外显眼,像是墨色河流里碎了的月光。
露芜衣蹲在枯井沿上,探头往井底看。井很深,月光照不到底,只能看见一片浓稠的黑暗。
“那东西还在下面。”她说,鼻翼微动,“味道很淡了,但没消失。像是在很深的地方。”
雾妄言收剑入鞘:“井下有封印。”
“你怎么知道?”
“雾妖最后是往井底逃的,不是往外。”雾妄言的声音冷静得像在陈述天气,“如果井下没有让它觉得安全的东西,它会往外逃。井下要么有封印,要么有它主人的气息。”
武拾光挠了挠头,一脸苦相:“所以少夫人可能被带到井下去了?可这井这么深,咱们怎么下去?我又不会飞。”
寄灵忽然开口:“我下去。”
他说这话的时候语气很随意,像在说“我去买碗馄饨”一样轻巧。但云听溪注意到他的眼神变了——不再是刚才那种漫不经心的懒散,而是一种更沉的、像是下了什么决心的认真。
“你一个人?”露芜衣歪头看他,“底下什么情况都不知道,万一雾妖的真身在下面——”
“那就正好。”
寄灵把狗尾草叼进嘴里,冲云听溪扬了扬下巴:“你,离井口远一点。”
云听溪愣了一下:“为什么是我?”
“雾妖盯上的是你。容器什么的。”他说“容器”两个字的时候,眉头皱了一下,像是很不喜欢这个词,“你离井口越近,底下的东西越容易闻着味儿上来。”
这话说得不客气,但云听溪听出了一层别的意思——他在替她着想。
她退后几步,站到武拾光旁边。武拾光立刻把桃木剑横在身前,摆出一副护法的架势,虽然他的小腿还在微微发抖。
寄灵走到井边,单手撑住井沿,翻身跃下。
动作干脆利落,没有一丝犹豫。
云听溪的心跟着他的身影一起坠进黑暗中。
井底传来一声轻响,是靴子落地的声音。然后是沉默。很长的沉默。
露芜衣趴在井沿上,耳朵竖起来:“怎么样?底下有什么?”
沉默。
“喂?”露芜衣的声音拔高了一点,“还活着吗?”
又过了几息,井底终于传来寄灵的声音,闷闷的,带着回响。
“有东西。”
“什么东西?”
“一扇门。”
云听溪和武拾光对视一眼。门?井底怎么会有门?
雾妄言的眉心微微蹙起:“什么样的门?”
“石头的。很旧。上面刻着纹路,像是——”寄灵的声音顿了一下,“像是龙纹。”
露芜衣的眼睛亮了起来,回头看雾妄言:“姐姐,龙纹封印!这底下该不会封着——”
“九婴的一部分。”雾妄言接过她的话,面色沉了下来,“上古之战,九婴被斩成数段分别封印。洛安城下可能埋着它的一截躯体。”
云听溪感觉后背一阵发凉。她低头看了看自己脚下的土地——荒草、碎石、破败的青砖。她这些天抄经、走路、吃饭、睡觉,一直都踩在这片土地上。而地下深处,可能沉睡着上古凶妖的残躯。
“上来。”雾妄言对井下说,“那道门现在不能开。”
井底沉默了一瞬。
然后寄灵的声音再次传来,带着一点笑:“说得好像我想开似的。我又不傻。”
一道墨蓝色的影子从井口跃出,稳稳落在井沿上。寄灵拍了拍手上的灰,面色如常,只有衣角沾了一点井壁的青苔。
“门上的封印还在,但裂了一道缝。”他说,看向雾妄言,“雾妖大概就是从那条缝里钻出来的。九婴的躯体还在沉睡,但它的一部分意识已经能渗透出来了。”
“所以挖心案是九婴借雾妖之手做的。”武拾光恍然大悟,“它需要至阴之心来彻底冲破封印!”
寄灵点了点头,目光又一次落在云听溪身上。
“雾妖说你是最后一个容器。”他的语气比之前更沉了几分,“少夫人玉笙惟可能是倒数第二个。九婴一旦集齐足够的至阴之心,封印就会彻底破碎。”
云听溪攥紧了袖口。
她想起雾妖那双血红色的眼睛,想起它说“最后一个容器”时那种贪婪的狂热。她这具身体的原主,一个孤女,一个抄书为生的普通人,为什么会被九婴盯上?灵台深处那颗种子到底是什么?
“我不知道自己是什么。”她听见自己的声音,干涩得像揉皱的纸,“我真的不知道。”
寄灵看着她。
月光把他半张脸照得明亮,另外半张隐在树影里。他叼着狗尾草的动作停了一下,然后他把草从嘴里拿下来,别到耳后。
“不知道就不知道呗。”他说,语气轻描淡写,“我当初也不知道自己是什么。”
云听溪抬起头。
“你……”
“寄灵。”他把名字报出来,像是在说一件很小的事,“我的名字。”
他说这话的时候,发间那几缕银白在月光下微微发亮。云听溪看着他,忽然意识到一件事——他刚才说的是“我当初也不知道自己是什么”。
当初。
他也曾经不知道自己是什么。
露芜衣从井沿上跳下来,拍了拍裙子上的灰:“行了行了,认亲大会到此为止。少夫人还在底下,九婴的封印裂了一道缝,雾妖随时可能再出来——咱们现在怎么办?”
雾妄言沉吟片刻:“回去。今晚的事不要声张。韦府里除了我们,还有别的东西。”
“别的东西?”武拾光一愣。
“昨晚北院里那个梳头的影子,不是雾妖。”雾妄言的目光扫过在场的每一个人,最后落在韦府的方向,“雾妖没有化形的能力。那个假扮少夫人的东西,还在韦府里。”
云听溪的心猛地一沉。
是啊。昨晚那个映在窗户纸上的身影,梳头的动作那么真实,雾妖那种连人形都捏不好的东西,不可能模仿得那么像。
带走玉笙惟的是雾妖。
假扮玉笙惟的,是另一个妖。
他们以为少夫人失踪了,实际上——那只妖还藏在韦府里,藏在某张熟悉的面孔之下。
夜风吹过,云听溪感觉自己的影子在月光下微微晃动。
然后她发现,那不是风。
是她的手在发抖。
一只手忽然伸过来,递给她一样东西。
是一根狗尾草。
寄灵没有看她,目光望着远处的韦府,语气随意得像在说今天天气不错。
“拿着。我娘说狗尾草辟邪。”
“……你娘骗你的吧。”
“可能吧。”他弯了一下嘴角,“但拿着就不怕了。”
云听溪低头看着那根毛茸茸的草穗,握在手心里。确实没什么用,但手不抖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