4 失踪的少夫人

玉笙惟失踪的消息，第二天一早就传遍了韦府。

管事周大爷急得团团转，额头上全是汗。少夫人是韦家大少爷韦行俭未过门的妻子，婚期定在下月初三，请帖都散出去了。如今新娘子凭空消失，这事要是传出去，韦家的脸面往哪儿搁？

“找！都给我去找！”周大爷挥舞着手臂，把护院和丫鬟们支使得满府乱窜，“掘地三尺也要把少夫人找出来！”

云听溪站在西跨院的回廊下，看着满府的人像没头苍蝇一样到处翻找，心里清楚得很——玉笙惟不是自己走的，她是被什么东西带走的。昨晚那个坐在梳妆台前梳头的身影，不管是什么妖物幻化的，都说明一件事：韦府里的那盘棋，已经开始落子了。

武拾光蹲在花园的假山旁边，一脸严肃地研究着地上的痕迹。他今天换了一身干净的蓝色道袍，头发也束得整整齐齐，看起来终于不像昨晚那只炸毛的公鸡了。

“有什么发现吗？”云听溪走过去。

武拾光抬头看见她，露出一个憨实的笑容：“云姑娘！你来得正好。你看这里——”

他指着假山根部的一小片泥土。泥上有几道浅浅的痕迹，像是被什么东西拖行过，从北院的方向一直延伸到假山后面，然后消失了。

“昨晚下了露水，这痕迹应该是夜里留下的。”武拾光压低声音，“我怀疑少夫人是从北院被拖到这里的。”

“然后呢？”

“然后就……”武拾光挠了挠头，“就没了。痕迹到这里就断了，像是凭空消失了一样。”

云听溪蹲下来看了看。武拾光说得没错，拖痕到假山后面就戛然而止，周围没有任何脚印或者其他痕迹，干净得有些反常。

“会不会是飞走了？”她问。

武拾光的眼睛一亮：“有可能！如果是能飞的妖物，确实不会留下地面的痕迹。”

他站起来，仰头看了看假山上方的天空，又泄了气：“可飞走了会飞去哪儿呢？洛安城这么大，总不能挨家挨户搜吧。”

“不会太远。”

一个软糯的声音从身后传来。

露芜衣不知道什么时候站在了他们身后，嘴里叼着一根狗尾草，双手背在身后，一副悠闲自在的模样。雾妄言跟在她身后半步，依然是那副生人勿近的冷淡表情。

“带走少夫人的东西，妖气很重。”露芜衣把狗尾草从嘴里拿下来，指了指自己的鼻子，“我昨晚闻过了，那股味道出了韦府就往城西去了，没走多远就沉了下去。要么是藏在地下，要么是藏在水里。”

“城西？”武拾光想了想，“城西不是有一片老宅子吗？听说几十年前闹过妖患，后来就荒废了。”

雾妄言开口了：“今晚去探。”

她说这话的时候，目光淡淡地扫过云听溪，像是在判断什么。片刻后，她移开视线，没有多说什么。

云听溪知道雾妄言在判断什么——判断她会不会成为累赘。昨晚她听见“螭吻”两个字时的反应，雾妄言一定看在眼里了。这个冷面冷心的蛇妖从不多话，但什么都记在心里。

“我也去。”云听溪说。

武拾光立刻反对：“云姑娘，这太危险了！你又不会法术，万一——”

“少夫人失踪之前，我抄了六天的经文，全是送去北院的。”云听溪把早就想好的说辞搬出来，“我可能比你们更熟悉北院的格局。而且……”

她顿了顿。

“昨晚那个梳头的影子，我总觉得在哪里见过。”

这是实话。昨晚那个映在窗户纸上的身影，确实让她有一种莫名的熟悉感。不是“认识这个人”的熟悉，而是某种更深层的、像是从骨头缝里渗出来的似曾相识。

露芜衣歪头看着她，金色的眼睛里漾着笑意：“行啊，那就一起呗。反正多一个人多一份热闹。”

雾妄言没有反对。

武拾光张了张嘴，最终也没再说什么，只是从布袋里掏出一枚叠成三角形的黄符塞给云听溪：“这个你拿着，辟邪的。我师父画的，管用。”

云听溪接过来，道了声谢。符纸入手微温，带着朱砂和松墨的气味，竟然让她灵台深处那颗种子安稳了几分。

入夜之后，四人从韦府的后门溜了出来。

洛安城的夜晚比白天更安静。自从挖心案接连发生后，宵禁就提前到了戌时，街上空荡荡的，只有更夫的打更声和偶尔几声狗吠。三轮月亮把四人的影子拉得老长，一前两中一后，投在青石板路上。

露芜衣走在最前面带路，鼻翼微微翕动，像一只真正的狐狸在追踪猎物。雾妄言走在最后压阵，手始终按在剑柄上。武拾光和云听溪走在中间，前者举着桃木剑左顾右盼，后者安静地跟着，手心攥着那张黄符。

城西的老宅区比云听溪想象中更荒凉。

断壁残垣被藤蔓爬满，枯井边长着齐腰深的野草，一棵歪脖子老槐树上挂着一盏不知道什么时候留下的破灯笼，在夜风里吱呀吱呀地晃。

“妖气到这里就浓了。”露芜衣停下脚步，收起了脸上的笑意，“很浓。不止一股。”

雾妄言的剑出鞘了。

剑锋在月光下泛起寒芒，映出她冷峻的侧脸。云听溪注意到她的瞳孔变了——从正常的黑色变成了蛇类的竖瞳，冷冰冰的，不带一丝人类的温度。

“在那边。”雾妄言剑尖指向枯井。

云听溪顺着剑尖看过去。那口井很老了，井沿的青砖碎了大半，井口黑洞洞的，像一只从地底睁开的眼睛。

灵台深处，那颗种子忽然剧烈地跳动起来。

砰。砰。砰。

和昨晚听见“螭吻”两个字时一模一样。

不，比昨晚更强烈。

云听溪按住胸口，感觉有什么东西正在从她体内苏醒。那是一种她从未体验过的感觉——像是沉睡了千百年的河流忽然听见了春雷，冰层寸寸碎裂，水面之下有什么东西正在翻涌着要冲出来。

“你怎么了？”武拾光发现她的不对劲。

“没事……”

她咬着牙吐出这两个字，眼前却开始发花。枯井、月光、同伴的脸，全都变得模糊，像是隔着一层晃动的水帘。

然后她看见了。

井口涌出一团黑雾，雾中睁开一双血红色的眼睛。那双眼睛盯着她，带着一种诡异的、近乎贪婪的专注。

“找到了……”

黑雾中传出一个嘶哑的声音。

“至阴之心的……最后一个容器。”

云听溪的血液在那一瞬间冻住了。

容器。

那双血红色的眼睛盯着的不是少夫人玉笙惟。

是她。

【第四章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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