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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十章

枯骨生灰

夜色像一块浸了毒的绒布,严严实实地裹住沈家顶层的观景套房,连窗外霓虹的光都渗不进来,只余下满室浓稠的、让人喘不过气的黑暗。

沈枯是被手腕处勒出的钝痛疼醒的。

意识回笼的刹那,浑身的骨头缝里都透着散架般的酸软,后颈被注射镇静剂的位置还在隐隐发麻,他费力地睁开眼,视线模糊了许久,才看清自己所处的境地。

他被牢牢困在卧室中央的定制大床上,手腕与脚踝都被裹着柔软真皮的金属镣铐锁住,镣铐另一端固定在厚重的床架上,长度刚好够他在狭小的范围内翻身,却连坐起身都要受限。身上的衣服早已被换成了宽松的真丝睡袍,布料滑腻地贴在皮肤上,却让他生出浑身的寒意。

这是沈烬的卧室。

是这个家里,他从前连踏进一步都觉得窒息的地方。

记忆猛地倒退回几小时前,沈家老宅的书房里,父亲沈肃山冰冷的斥责,谢妄欲言又止的眼神,还有沈烬那双翻涌着疯狂与偏执的墨色眼眸。

他不过是想离开这座令人窒息的城市,想逃离这段从一开始就扭曲肮脏的关系,想躲开沈烬无处不在的、带着侵略性的掌控,可终究还是没能逃掉。

沈烬亲手打断了他所有的退路,用最粗暴、最决绝的方式,将他锁在了自己身边。

“醒了?”

低沉的男声在黑暗中响起,带着一丝刚睡醒的沙哑,却又裹着化不开的冷意。

沈枯侧过头,看见沙发上坐着一道身影。沈烬就坐在那里,长腿交叠,手里捏着一杯早已凉透的威士忌,琥珀色的酒液在杯中轻轻晃动,映着他轮廓分明却冷硬的脸。

房间里只开了角落一盏极暗的落地灯,昏黄的光线落在沈烬身上,将他一半轮廓照亮,另一半隐没在黑暗里,像一头蛰伏在暗处的猛兽,正静静盯着自己笼中的猎物。

沈枯没有说话,只是闭上眼,唇角勾起一抹极尽嘲讽的弧度,眼底却一片死寂。

反抗,哭闹,歇斯底里,这些他早就试过了。

从年少时发现自己对亲弟弟产生不该有的心思开始,从沈烬第一次用那种不属于兄弟的眼神看着他开始,他就一直在反抗,一直在逃离。

可每一次,都被沈烬更紧地拉回深渊。

这一次,他直接被关进了囚笼。

“怎么不说话?”沈烬放下酒杯,缓缓站起身,一步步朝着床边走来。他的脚步很轻,却每一步都像是踩在沈枯的心上,带着让人无处遁形的压迫感。

他走到床边,俯身,温热的呼吸拂过沈枯的额头,带着他身上独有的、清冷的雪松香,混合着淡淡的酒气,原本清冽的味道,此刻却变得极具侵略性。

“哥,你以为你能走到哪里去?”沈烬伸出手,指腹轻轻摩挲着沈枯苍白的脸颊,动作看似温柔,指尖却带着不容抗拒的力道,“你这辈子,生是沈家人,死是——”

“我死了,也不会留在你身边。”沈枯终于睁开眼,那双素来清澈温和的眼眸里,此刻没有一丝波澜,只有彻骨的冷漠,“沈烬,你到底要干什么?”

他的声音很轻,却带着极致的疲惫与绝望,像是早已耗尽了所有力气,连愤怒都懒得再有。

沈烬的指尖猛地一顿,眼底的温柔瞬间褪去,取而代之的是翻涌的戾气与偏执。他猛地捏住沈枯的下巴,力道大得几乎要捏碎他的骨头,强迫他看着自己。

“我要干什么?”沈烬低笑出声,笑声里满是疯狂,“哥,你到现在还不明白吗?我要你留在我身边,一辈子都留在我身边,哪里都不能去!”

“你明明知道,我们是兄弟!”沈枯疼得眉头紧锁,眼眶微微泛红,却依旧倔强地盯着他,声音微微颤抖,“我们是一母同胞的亲兄弟!你做的这些事,违背伦理,肮脏不堪,你就不怕天打雷劈吗?”

“兄弟?”沈烬像是听到了天大的笑话,眼底的戾气更浓,“哥,你少拿兄弟这两个字来压我!我从来就没有把你当过哥哥!”

他俯身,额头抵着沈枯的额头,两人的呼吸交织在一起,气息相融,却让沈枯生理性地反胃。

“从我懂事起,我眼里就只有你。”沈烬的声音低沉而沙哑,带着近乎病态的执念,“小时候,你护着我,陪着我,你是我生命里唯一的光。可后来呢?你开始躲着我,你想推开我,你甚至想跟别人走,想彻底抛弃我……”

“我不准。”

三个字,说得斩钉截铁,带着不容置喙的霸道。

“沈枯,我不准你离开我。哪怕是把你锁起来,哪怕是让你恨我,我也绝不会让你走出我的视线。”

沈枯看着他近在咫尺的脸,看着那双布满血丝、满是疯狂的眼眸,心脏像是被一只无形的手狠狠攥住,疼得他几乎无法呼吸。

他恨沈烬的偏执,恨沈烬的霸道,恨沈烬亲手毁了两人的人生,毁了所有的可能。

可更多的,是深入骨髓的绝望。

他知道,沈烬说到做到。

这个从小就心思深沉、偏执到极致的弟弟,一旦认定了什么,就会不择手段地得到,哪怕玉石俱焚,也绝不回头。

“你这样困住我,有什么意义?”沈枯的声音微微哽咽,眼底终于泛起一丝水光,却倔强地不让眼泪落下,“我心里恨你,厌你,就算你把我锁在身边,我也不会对你有分毫的情意,只会觉得你恶心!”

“恶心?”沈烬眼神一沉,捏住他下巴的手又加重了几分力道,“没关系,哥。你恨我也好,厌我也罢,只要你在我身边,就够了。”

“就算你一辈子都不原谅我,就算你一辈子都对着我摆着这张冷冰冰的脸,我也认了。”

“我只要你留在我身边,仅此而已。”

他说着,缓缓松开捏住沈枯下巴的手,转而轻轻抚过他被镣铐勒出红痕的手腕,眼底闪过一丝极淡的心疼,却很快又被偏执覆盖。

“镣铐我不会摘,在你彻底打消离开的念头之前,你就好好待在这里。”沈烬直起身,语气恢复了平日里的冷硬,“吃的用的,我会让人送进来,你想要什么,也可以告诉我。除了离开,我什么都可以给你。”

“我什么都不要,我只要离开。”沈枯看着他,一字一句地说道。

沈烬的脸色瞬间冷了下来,不再看他,转身就朝着门外走去。

走到门口时,他停下脚步,背对着沈枯,声音冷得像冰:“哥,别逼我用更极端的方式对你。安分一点,对你我都好。”

话音落下,房门被轻轻关上,随后传来落锁的声音。

“咔哒”一声,清脆,却彻底将沈枯锁在了这座华丽的牢笼里。

房间里再次陷入死寂,只剩下沈枯自己微弱的呼吸声,和窗外偶尔传来的、遥远的车鸣声,却更衬得这里如同与世隔绝的炼狱。

他缓缓闭上眼,两行清泪终于从眼角滑落,浸湿了枕巾。

手腕和脚踝的镣铐冰凉,贴着皮肤,刺骨的冷。

他知道,从这一刻起,他再也逃不掉了。

他就像一株被强行连根拔起的植物,被沈烬禁锢在这片没有光、没有希望的泥沼里,任由自己一点点枯萎,一点点腐烂,最终化作一堆无人问津的枯骨。

而沈烬,就是那个亲手将他推入深渊,又死死困住他,让他连解脱都做不到的人。

不知过了多久,房门再次被打开,佣人端着宵夜走进来,低着头,不敢看床上被锁住的沈枯,小心翼翼地将食物放在床头柜上,又匆匆离开,生怕沾染到这屋子里令人窒息的压抑与绝望。

沈枯一动不动地躺在床上,睁着眼,看着漆黑的天花板,毫无睡意。

他想起年少时,父母忙于工作,家里只有他和沈烬两个人。那时候的沈烬,还没有这般偏执疯狂,会乖乖地跟在他身后,喊他哥哥,会在他受委屈的时候,默默站在他身边保护他。

那时候的日子,虽然平淡,却也有过为数不多的温暖。

到底是从什么时候开始,一切都变了呢?

是从沈烬青春期愈发浓烈的占有欲开始,还是从自己发现内心不堪的情愫,开始刻意疏远开始?

又或者,从他们出生,身为亲兄弟的那一刻起,就注定了这场逃不开、躲不掉的宿命般的劫难。

这场从一开始就违背伦常、注定没有结果的感情,终究还是将两个人都拖入了万劫不复的境地。

沈枯缓缓抬起被锁住的手,看着手腕上刺眼的红痕,唇角勾起一抹绝望而凄美的笑。

活着,被锁在这里,日日面对沈烬的偏执与纠缠,面对这段肮脏扭曲的关系,生不如死。

死,或许是解脱,可他连死的权利,都被沈烬剥夺了。

沈烬不会让他死,只会让他活着,活着承受这一切,活着困在这座囚笼里,直到油尽灯枯,直到枯骨生灰。

窗外的夜色越来越浓,天边渐渐泛起一丝鱼肚白,新的一天即将到来,可对于沈枯而言,再也没有黎明。

他的世界,早已被沈烬彻底摧毁,只剩下无尽的黑暗与囚笼,日复一日,年复一年,煎熬至死。

而这场以爱为名的囚禁,才刚刚开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