陆家饭局之后的一周,虎天翼带着喜凌风回了北方。
这一次不是“顺便回去看看”,而是正式的——“我儿子带对象回来吃饭”,虎振邦在电话里说的原话。虎天翼挂了电话之后,耳朵红了好一阵子。
火车开了六个小时,从南方的湿润空气一路驶向北方的干燥冷风。窗外的景色从绿色的田野变成了灰色的平原,又从灰色的平原变成了连绵的山脉。十二月的北方已经很冷了,车窗上结了一层薄薄的白霜。
喜凌风全程都在看窗外的风景,看起来很平静,但他把同一个保温杯拧开又拧紧了至少十次。虎天翼在旁边看着,想笑又不敢笑。
“你紧张?”虎天翼问。
“没有。”喜凌风又拧了一下保温杯的盖子。
“喜凌风。”
“嗯。”
我妈很喜欢你,说她终于知道什么叫‘别人家的孩子’了,还念叨了三天。”
“你妈真的念叨了三天?”他问。
“真的。第一天说‘凌风那个孩子真懂事’,第二天说‘凌风那个孩子真好看’,第三天说‘凌风那个孩子怎么就看上你了’。”
喜凌风笑出了声。不是无声的笑,不是嘴角微微弯一下的笑,而是一个真正的、带着声音的、像铃铛一样清脆的笑。
虎天翼看着他的笑脸,心脏跳得太快了。
虎家的宅子还是那个样子——灰砖灰瓦,低矮的围墙,院子里种着一棵老槐树,树干粗得要两个成年人才能合抱。门口的木牌还是那块木牌,“闲人免进”四个字被风雨侵蚀得有些褪色了,但依然清晰可辨。
这一次,门口多了一个人。
虎振邦站在门口,穿着一件洗得发白的旧军装,双手背在身后,腰背挺得像一把尺子。他的脸上没有笑容,但他的眼睛是亮的,像两颗被擦亮的铜纽扣。
喜凌风从出租车上下来,站定,微微欠身。“叔叔好。”
虎振邦上下打量了他一遍,和第一次见面时一样,从头到脚,从脚到头,来回扫了好几遍。但这一次,他的嘴角在打量结束的时候微微上扬了一点。
“来了?”他说。
“进屋吧,外面冷。”
虎天翼的妈妈从厨房里探出头来,围裙上沾满了面粉,手里还拿着一个擀面杖。她看到喜凌风的时候,脸上的笑容像一朵花一样绽开了。
“凌风来了!”她把擀面杖往虎天翼手里一塞,走过来拉住了喜凌风的手,“手怎么这么凉?快进屋,屋里有暖气。”
喜凌风被拉进了客厅,被按在沙发上坐下,手里被塞了一杯热茶,膝盖上被盖了一条毛毯,电视遥控器被放在他的手边。
他接过热茶,喝了一口,然后抬起头,看着虎天翼的妈妈。
“阿姨,”他说,“谢谢您。”
“谢什么谢,”虎天翼的妈妈在他旁边坐下来,拍了拍他的手背,“你能来我们家,阿姨高兴还来不及呢。”
虎天翼站在客厅门口,手里还拿着那个擀面杖,看着他的妈妈拉着喜凌风的手说这说那,看着他的父亲坐在对面的沙发上用报纸挡着脸但眼睛从报纸上面露出来看着这边,看着喜凌风的耳朵尖慢慢变红但嘴角慢慢弯起来。
他笑了。
他把擀面杖放在鞋柜上,走进客厅,一屁股坐在喜凌风旁边,把手搭在喜凌风身后的沙发靠背上。喜凌风侧过头看了他一眼,没有说话,但也没有躲开。
虎振邦把报纸放下了。他看着喜凌风,看了几秒钟。
“喜凌风,”他说,“你家里的事,天翼跟我说了。”
客厅里的空气安静了一瞬。
“叔叔,”喜凌风说,声音平稳而清晰,“我父亲那边,我会处理好。我不会让我的家庭影响到天翼。”
“我不是在担心天翼,”虎振邦说,他的声音不大,但有一种不容置疑的力量,“我是在担心你。”
喜凌风看着他,灰蓝色的眼睛里有一丝意外。
“你父亲那个人,我虽然不熟,但我听说过,”虎振邦说,“他做事很果断,果断到有时候不留余地。你要是真的跟他对着干,他不会给你好果子吃。”
“我知道。”喜凌风说。
“你知道你还敢?”
“敢。”喜凌风说,没有任何犹豫。
虎振邦看着他,看了好一会儿,然后笑了。那种笑不是礼貌的笑,不是敷衍的笑,而是一种欣赏的、认可的笑。
“行,”虎振邦说,“有胆量。”
他站起来,走到喜凌风面前,伸出手。喜凌风也站了起来,握住了他的手。虎振邦的手很大,很粗糙,掌心有厚厚的茧,握力大得像一把老虎钳。
“虎天翼这个人,”虎振邦看了一眼站在旁边的儿子,“毛病很多,脾气不好,不爱学习,不会说话,一根筋。”
“爸——”虎天翼想抗议。
“你闭嘴。”虎振邦瞪了他一眼,然后转回头看着喜凌风,“但他有一个优点——他认准了的人,打死都不会放手。你要是跟他在一起,他会对你好一辈子。这一点,我可以用虎家的名声担保。”
喜凌风看着虎振邦的脸,看着那张刀刻般皱纹密布的、严肃的、不怒自威的脸。那张脸上没有商人的精明,没有政客的圆滑,只有一个父亲的真诚。
“叔叔,”喜凌风说,声音有些哑,“谢谢您。”
“不用谢我,”虎振邦松开他的手,拍了拍他的肩膀,力道大得喜凌风的身体微微晃了一下,“你以后对天翼好一点就行。这小子虽然皮实,但也会疼。”
“爸!”虎天翼的脸红了。是真的红了,从脖子根一直红到耳尖,红得像一只煮熟的虾。
喜凌风看着虎天翼通红的脸,嘴角弯了起来。弯了一个很大很大的弧度。
“我会的。”他说。
未完待续~