京海的雨,似乎总是带着一股洗不净的腥气。
2000年的深秋,白金瀚夜总会的灯光依旧璀璨得刺眼,仿佛要将这漫天的阴霾强行撕开一道口子。然而,今晚的白金瀚没有喧嚣的音乐,只有低沉的哀乐和满院子的白菊花。
徐江死了。京海的“雷公”,被人像条死狗一样扔在了荒郊野外。
徐曼站在灵堂的角落,一身剪裁得体的黑色丝绸长裙,将她原本就白皙得近乎病态的皮肤衬得如同上好的冷玉。她手里捏着一支细长的女士香烟,猩红的烟头在昏暗中忽明忽灭,像极了某种嗜血野兽的眼睛。

周围是各路牛鬼蛇神,有人假惺惺地抹泪,有人眼神闪烁地打量着徐家剩下的这点家底。徐曼冷眼旁观,嘴角勾起一抹讥讽的弧度。这群人,哥哥尸骨未寒,就已经迫不及待想来分食了。
一个略显油腻的声音在耳边响起。

徐小姐,节哀顺变。
徐曼转过头,看着面前这个挺着啤酒肚的男人——这是哥哥生前的一个债主,也是京海有名的无赖。男人眼神肆无忌惮地在徐曼身上游走,透着一股令人作呕的贪婪

徐江走了,他欠我的三百万,你一个小姑娘家,怕是还不起吧?
往前凑了半步,压低声音,语气轻佻,

不如,你跟了我,这笔债,咱们一笔勾销,往后我还护着你,怎么样?
周围的混混们顿时哄笑起来,眼神里全是看热闹的戏谑,等着看这个从国外回来的娇小姐哭着求饶。
徐曼没有说话,只是静静地看着他,那双狭长的凤眼里没有一丝恐惧,反而透着股让人脊背发凉的寒意。
“啪!”
一声脆响,男人手中的酒杯被徐曼一把夺过,随后整杯烈酒毫不留情地泼在了那张肥硕的脸上。
酒液顺着他的额头、脸颊往下淌,混着他脸上的肥肉,狼狈不堪。

啊!你个臭婊子!
男人恼羞成怒,抬手就要挥过来。
周遭的哄笑戛然而止,众人都惊住了,谁也没料到,这个看似柔弱的留洋千金,竟有这么烈的性子。
就在巴掌即将落下的瞬间,一道清冷又锐利的声音,从灵堂门口炸响

住手,动她一下试试。
声音不大,却带着不容置疑的威严,紧接着,是一连串整齐的枪械拉栓声。十几名身着警服的刑警快步涌入,瞬间控制住现场,灵堂里的牛鬼蛇神纷纷噤声,下意识往后退去,自动让出一条通道。
一个穿着洗得发白的旧夹克的年轻男人走了进来,身形挺拔,眉眼干净,眼神亮得惊人,像寒夜里的星子,透着一股不掺杂质的执拗与正义。

是安欣,京海市公安局的刑警。
徐曼垂在身侧的手微微收拢,指尖的烟蒂被她狠狠掐灭,随手扔在地上,黑色的高跟鞋跟狠狠碾过,火星瞬间熄灭,如同碾碎了她心底最后一丝属于富家千金的娇憨。她微微垂眸,再抬眼时,眼底的寒冰尽数褪去,取而代之的是满眼的委屈与脆弱,眼眶瞬间泛红,长长的睫毛沾着湿意,像一朵在风雨中被摧残得摇摇欲坠的白玫瑰。

她上前半步,声音轻轻颤抖,带着哭腔,却又强忍着不让眼泪掉下来,倔强又可怜

安警官,他们……他们欺负我,哥哥刚走,就有人上门逼债,还出言不逊……
安欣的眉头紧紧锁起。他办过徐江的案子,见过那个嚣张跋扈、草菅人命的黑道头子,打心底里厌恶,可眼前的徐曼,和徐江判若两人。她柔弱、无助,刚失去唯一的亲人,孤身面对这群豺狼虎豹,任谁看了都会心生怜悯。安欣的语气不自觉软了几分,少了面对嫌疑人的凌厉,多了几分公事公办的安抚

徐小姐,别害怕,有我们在。债务纠纷可以走法律途径,没人能在这里胡作非为。

法律?
徐曼轻声重复这两个字,忽然低低笑了起来,笑声凄楚,又带着一丝彻骨的嘲讽。她微微偏头,目光越过安欣的肩膀,直直看向灵堂外的人群,声音轻得像羽毛,却字字清晰

安警官,我哥哥被人害死,抛尸荒野,杀人凶手就站在那里,逍遥法外。法律,能给我哥哥一个公道吗?
安欣心头一紧,顺着她的目光望去。
人群中央,高启强穿着一身不合身的黑色西装,身材微胖,脸上挂着刻意堆出来的悲戚,正低声安抚着身边的弟弟高启盛。高启盛穿着干净的衬衫,戴着金丝眼镜,看起来文质彬彬,可镜片后的眼睛,却阴鸷得吓人,正不动声色地扫视着全场,像一头伺机而动的孤狼。

四目相对,徐曼与高启盛的视线在半空中相撞。
那是两条毒蛇初次碰面的警惕,是猎人与猎物的对视,是恨意与疯狂的无声碰撞。高启盛眯了眯眼,指尖微微蜷缩,心底暗自讶异。他看过徐曼的资料,留洋归来的乖乖女,不谙世事,可刚才她泼酒时的狠戾,此刻眼底深藏的戾气,绝非寻常女子所有。这个女人,比徐江难对付百倍。
安欣自然也认出了高家兄弟,徐江的死,他们有着最大的嫌疑,可眼下证据不足,只能暂时搁置。他收回目光,看向徐曼,语气无比认真

徐小姐,案子我们一直在查,不管是谁,犯了法,我们一定会绳之以法,给你,给徐江,一个交代。
徐曼看着安欣那双清澈的眼睛,干净、纯粹,满是正义,可在她看来,却愚蠢得可笑。在京海这个地方,黑与白早已搅在一起,所谓的法律,不过是权贵手里的玩物,想要报仇,靠警察,靠法律,根本行不通。唯有权力,唯有狠辣,才能将仇人踩在脚下。
她没有戳破,只是轻轻点头,声音柔得像水,身体却微微前倾,靠近安欣几分。一股冷冽的、带着玫瑰香的香水味钻入安欣的鼻腔,清冽又勾人,她的声音压得极低,只有两人能听见

我信安警官。只是安警官,京海的天太黑了,有些黑暗,不是光靠正义就能照亮的。
安欣一愣,还没来得及琢磨这句话里的深意,徐曼已经转身,挺直了脊背,一步步穿过人群。高跟鞋踩在冰冷的地板上,发出清脆的声响,每一步都坚定无比,刚才的脆弱荡然无存,只剩下一身孤勇与冷艳。
她无视身后油腻男人的咒骂,无视众人探究的目光,更没有再看高家兄弟一眼,径直走出了灵堂,走进了漫天的冷雨里。
雨水打湿她的长发,贴在脸颊两侧,黑色的丝裙沾了雨水,更显贴身,可她丝毫不在意,步履从容地走向路边那辆早已等候的黑色奥迪A6。

车窗半降,露出一张深沉内敛的中年男人的脸,神情威严,不怒自威——京海市副市长,赵立冬。

徐曼拉开车门,动作优雅地坐进副驾驶,关车门的声音轻而干脆,隔绝了外面的风雨与喧嚣。她从精致的手包里,拿出一本黑色封皮的账本,封面磨得有些旧,却是徐江攥了一辈子的命根子,里面记满了他与官场权贵的权钱交易,是徐家最后的筹码,也是最锋利的刀。
她将账本轻轻放在仪表盘上,推到赵立冬面前,脸上的脆弱与委屈彻底消失,取而代之的是一片平静,平静得近乎残忍


赵市长,我哥走了,徐家的烂摊子,我来收拾。这本账里的东西,您比我清楚价值。我不要钱,不要权,我只要两个人。
赵立冬拿起账本,随手翻了两页,眼底闪过一丝讶异,随即又恢复了深沉。他转头看向徐曼,女孩浑身湿透,妆容却依旧精致,雨水顺着她的脖颈滑落,没进衣领,可她的眼神里,没有丝毫畏惧,只有熊熊燃烧的恨意与野心,那股狠劲,比徐江更甚,更危险。

你想干什么?
赵立冬点燃一支烟,缓缓吐出烟圈,声音平淡,却透着上位者的威压。
徐曼转过头,看着窗外雨幕中渐渐模糊的白金瀚,嘴角勾起一抹病态而绝美的笑容,手指轻轻在账本上敲击着,像是在弹奏一首死亡的乐章。
她嘴角缓缓勾起一抹笑,绝美,却又病态疯批,声音轻柔,却字字带着淬毒的狠戾


我要高启强,血债血偿。我要高启盛,生不如死。
她轻声说道,语气里透着一股令人毛骨悚然的甜蜜

我知道,在京海,没有您的允许,我什么都做不了。

至于代价……赵市长,我是徐江的妹妹,你知道的,我们徐家人,为了达到目的,什么都可以牺牲。
她抬手解开领口的一颗纽扣,露出一片莹白的肌肤,在昏暗的车内灯光下,妖冶得像一朵带血的玫瑰。她看着赵立冬,眼神直白决绝



您做我的靠山,做我的刀。我,就是您最听话的枪,任您驱使。
赵立冬深深吸了一口烟,烟雾缭绕中,他打量着眼前的徐曼,这个女人,够狠,够绝,也够有价值。既能用来制衡刚刚崛起的高家兄弟,又能握着徐江的账本,拿捏住不少人。他缓缓笑了,笑意深不可测,伸手按下了车内的中控锁。
“咔哒”一声,车门落锁。
车门落锁的声音,在雨夜里显得格外沉闷,像是一口棺材被钉上了最后一颗钉子。
徐曼靠在椅背上,闭上双眼,雨水顺着发丝滴落,她却丝毫不觉冷。脑海里交替浮现出高启盛阴鸷的眼神,和安欣清澈的眼眸。
京海的天,是黑的。
但从今天起,她徐曼,要亲手点燃一把火,烧尽这黑暗,拉着所有仇人,一同坠入地狱。
复仇的棋局,自此,正式开盘。