三日后,天朗气清,惠风和畅。
一辆半旧的青幄马车悄无声息地驶出长兴侯府侧门,混入京城午间略显稀疏的车流。
车内,叶限靠坐在特制的软垫上,身上披着一件不起眼的玄色外袍,曲穗岁坐在他对面,今日穿了身水蓝色的襦裙,发髻梳得简单,只簪了一支白玉簪子,通身清雅,像一株初夏的栀子花。
她掀开车帘一角,看着外头熟悉的街景,深吸了一口带着烟火气的空气,眉眼弯弯。

“我都快忘了外头太阳是什么味儿了。”
叶限阖着眼,语气平淡,却没阻止她探头探脑的动作。

“坐好,车要颠了。”
曲穗岁吐了吐舌头,乖乖坐回原位,却依旧抑制不住眼里的兴奋。
马车行至城南慈恩寺,并未停在正门,而是绕到侧门一处僻静处。
李先槐早些时候就带人打点妥当,接待的僧人远远见了,合十行礼,引着二人从侧门入内,直抵寺后一座清幽的禅院歇脚。
慈恩寺是京城有名的香火鼎盛的寺庙,尤以那座高耸入云的佛塔闻名。
禅院清幽,院内古木参天,梵音隐隐。叶限在禅房略坐片刻,喝了口僧人奉上的清茶,便对曲穗岁道。

“不是要登高?去吧。”

眼睛一亮,却又有些犹豫:“那你呢?”

“爷在此处等你。”

“让李先槐跟着你,不必登顶,量力而行。”

“那你乖乖在这儿喝茶,不许乱动,我一会儿就回来。”
叶限几不可察地蹙了下眉,似乎对“乖乖”二字颇为不满,但最终只是“嗯”了一声。
曲穗岁便带着秋棠和李先槐,顺着石阶,往塔院走去。
曲穗岁起初步子还轻盈,爬到中段,便有些气喘吁吁,秋棠在后面小声提醒。

秋棠“姑娘,慢些,当心脚下。”
李先槐沉默地跟在后面,一手按着腰间佩刀,目光锐利地观察着周围的情况。
曲穗岁并未登顶,在中段以上便停下了脚步。这里已足够高,视野极佳。

“难怪说登高望远,心胸开阔。”
她低声感叹,觉得连日来积郁在胸口的烦闷,似乎都随着这浩荡天风散去了些许。
回到禅院时,叶限依旧坐在原处,只是手中多了一串黑檀木的佛珠,正无意识地捻动。
见她回来,他抬眼,目光在她被风吹得微红的脸上扫过。

“回来了?”

“嗯!”
曲穗岁将点心匣子放在桌上,献宝似的从袖中掏出那枚新求的平安符,递到他面前。

“喏,给你的。”

“我特意求的,保佑你早日痊愈,长命百岁,万事顺遂。”
那平安符做工算不得精细,却带着寺庙特有的檀香气息。

看着那枚红彤彤的符,没立刻接“爷已经有一个了。”

“我特地为你求的,你拿着。”

“原先那枚旧了,这枚是新求的。”
曲穗岁不由分说,将符塞进他手里。
叶限握着那枚尚带她体温的平安符,指尖摩挲着粗糙的布料,半晌,才低低“嗯”了一声,将它和袖中那枚旧符放在一起。

“点心是寺里做的,看着清爽,你尝一块。”
曲穗岁打开匣子,取出一块做成莲花状的茯苓糕,递到他唇边。
叶限看着她期待的眼神,难得没有拒绝,张口含住。茯苓糕清甜软糯,带着淡淡的草药香气,确是清爽可口。

“好吃吗?”

“尚可。”

“对了,母亲前两日说,成国公夫人递了帖子,邀你过府赏花?”

“嗯,夫人说,成国公府夫人想请我过府说说话,但我以你需要静养、我在旁侍奉为由,婉拒了。夫人说,等你好些,再寻机会也不迟。”

“嗯。”
他知道,她是放心不下他,才推了这难得的与成国公夫人进一步交好的机会。成国公府是太后娘家,地位超然,若能得成国公夫人青眼,对她,对侯府,都大有裨益。

“过几日递帖子,我陪你去。”

“啊?”

“你的伤……”

“无碍了,总闷在府里也无趣。成国公府的园子,倒还值得一逛。”

眼睛弯成月牙“好呀。”
两人在禅院中又坐了约莫半个时辰。
叶限似乎有些倦了,靠在软垫上闭目养神,曲穗岁也不打扰,只静静坐在一旁,听着风吹过古柏的涛声,和远处隐约的梵唱,心中一片安宁。
日光西斜,寺内钟声响起,悠远绵长。

“回府吧。”

“好。”