特蕾普把缝针的器具收拾干净,在铜盆里洗了手,用一块干净的棉布慢慢擦干指缝里的水渍。她做这些事情的时候动作很慢,像是在给派厄斯留出组织语言的时间。但派厄斯始终没有说话,只是坐在长桌旁边的椅子里,低着头,红色长发垂落下来遮住他的侧脸,护目镜歪在额头上,露出一只虚焦的、什么都没有聚焦的红眼睛。
特蕾普把棉布叠好放回架上,转过身,靠着桌沿,双手交叉搭在身前。她的玫红色眼睛落在他身上,目光平静,像一面不起波澜的湖。
"他是血族,你知道吗?"
"我知道。"派厄斯的声音很闷,像是从胸腔深处挤出来的。
"你还记得十几年前的事吗?"
"什么?"
特蕾普顿了顿。她的指尖在袖口内侧轻轻摩挲了一下,像是在斟酌接下来的每一个字要放在哪个位置才不会砸得太重。
"黑色头发,紫色的眼睛。他应该是北域雷王庭的血族皇室。他的大伯——当时的雷皇雷震,死在一场切磋之中。那场切磋原本发生在雷震和圣空王之间,两个人是敌人,也是好友。但中途有一道流光穿过了战场。"特蕾普的声音放得很轻,像在念一段写在书页边缘的注脚,"流光过后,雷震被钉死在了王座上。"
派厄斯的手指收紧了。指节泛白,攥着膝盖上的布料,把深色的衣料捏出一团凌乱的褶皱。他的呼吸比刚才重了一些,鼻腔里发出细微的、压抑的声音,像是有一只兽被关在胸腔里面,正在用爪子挠着肋骨。
"我知道。"他说。
特蕾普看着他。派厄斯没有抬头,但他的下巴绷得很紧,下颌线的弧度硬得像要裂开。他当然知道。他怎么可能不知道。那道流光是他投出去的——派厄斯之矛,他的武器,他的标志,他这一生最锋利也最沉重的东西。为了完成力量神使的命令,为了把北域血族纳入力量神使的眷族体系,他选择了最精准也最残忍的时机。雷震和圣空王刀剑相交的那一刻,两人都暴露出了致命的空隙。
派厄斯之矛穿过了那道空隙。
"派厄斯,不要再装傻了。"特蕾普的声音还是那么轻,但每一个字都像钉子一样稳固,钉在空气里,"你应该知道我在说什么。"
派厄斯猛地抬起头。他的表情像被逼到角落的野兽,眼睛里翻涌着焦躁和抗拒。他伸手烦躁地挠了挠自己的头发,把本来就凌乱的红发抓得更乱了,护目镜被他一把扯下来攥在手心里,镜片磕在桌沿上发出清脆的声响。
"我知道,我知道,我知道。"他的声音拔高了些,又很快压下去,像被硬生生按回喉咙里的咆哮,"你不用说第二遍。我知道。"
特蕾普没有被他那股烦躁的劲头带偏。她只是微微偏了偏头,视线落在他攥着护目镜的那只手上。镜片上还残留着干涸的血迹——雷蛰的血,在他抱着他跑过来的路上沾上去的,已经凝固成了暗红色的薄膜。
特蕾普的目光落在那些血痕上,停了很久。然后她开口了,声音比刚才更轻,却也更清晰:"他知道你是谁吗?"
派厄斯的动作停住了。挠头发的手僵在半空,指缝间夹着几根被扯断的红发,飘落到桌面上,落在雷蛰的手边。他看着那些发丝,看着雷蛰垂落在桌沿外侧的手指——指尖微微泛白,甲床透出淡淡的青色,没有一点血色。
"……他应该不知道。"派厄斯的声音忽然变得很干。像是喉咙里的水分被抽干了,每个字都是磨出来的。
特蕾普没有追问。她只是看着他的眼睛,那双红色的、此刻失去了所有焦距的、被巨大的不安笼罩着的眼睛。她能看到派厄斯自己可能都没有意识到的东西——他在害怕。不是害怕被追究责任,不是害怕被复仇。是害怕雷蛰知道真相之后,那些刚刚开始松动的裂缝就会重新合拢、加厚、焊死成一面再也敲不开的墙。
他怕雷蛰会看他的眼神从此只剩下同一种东西。
"他知道。"特蕾普说。
派厄斯的眼睛猛地睁大了些。不是聚焦,是瞳孔在扩张,像是被什么东西击中了后脑,整个人的反应都慢了一拍。
"雷王庭的皇族信息辨识能力是最强的。"特蕾普的声音很平,像是在念一段已知的常识资料,"他和你朝夕相处这么多天,你的力量残余、你的武器气息、你矛尖上残留过的血的味道——他早就能认出来了。派厄斯,他选择割自己的脖子,不是因为你关着他。"
特蕾普停了一下。
"是他终于认出你是谁了。"
长桌对面,雷蛰的手指轻轻动了一下。很细微的动作,像是沉睡中的人被什么声音搅动了浅层的意识,指尖无意识地蜷缩了一下又松开。但两个人都没有注意到。派厄斯低着头,双手撑在膝盖上,肩膀塌下去,整个人像被抽去了骨架一样垮在那里。
他说不出话来。
特蕾普走到窗边,背对着他,看着窗台上那盆被带进来的绿植。叶片上还沾着几点细小的暗红色,已经干涸了,像生锈的斑点。
"你打算怎么办?"她问。
派厄斯没有回答。他坐在那里,很久很久,久到窗外的金色光芒都偏了一个角度。然后他开口了,声音哑得像砂纸擦过木面:"……我不知道。"
特蕾普转过身,看着他的背影。那个坐在长桌旁边、佝偻着肩背的男人,曾经是创世神座下最锋利的矛之一,此刻却蜷缩在那里,像一只找不到洞口回去的兽。
"你知道的,他可以走。"特蕾普说。
派厄斯猛地抬头。
"等他醒了,他可以走。"特蕾普重复了一遍,"你可以放他走。他可以回到北域,回到雷王庭,回到他家人身边。然后你可以继续做你的力天使,继续为力量神使办事。你们两个本来就不会再见面了。"
派厄斯的嘴唇动了动。他看着特蕾普,像在辨认她说的话是什么意思。放他走。让他回到北域。让他回到雷王庭。回到那个雷狮身边。那个雷蛰曾经逃离的地方,现在居然是他唯一能回去的地方。派厄斯忽然觉得喉咙里有什么东西堵住了,吞不下去也吐不出来。
特蕾普走近了两步,在椅子前面站着,仰头看着他。她的身高即使站在那里也比坐着的派厄斯矮很多,但她的目光很稳,稳稳地落在他的红眼睛里。
"或者,"她说,"你可以等他醒了,告诉他所有的事。然后问他想要怎么做。"
派厄斯的喉结上下滚了一下。
"……他会恨我。"他说。
"他已经在恨你了。"特蕾普说,"但你有没有想过,恨和被欺骗之间隔着什么?"
派厄斯没有回答。他低下头,把脸埋进掌心里,红色长发从肩侧滑落,将他的整个人都遮住了。护目镜从他松开的手中滑落到地板上,发出一声轻响。特蕾普站起来,退回了自己的扶手椅边。她坐下去,拿起那本摊开的书,翻到折角的那一页,重新开始读。
图书馆安静了很久。只有炉火的噼啪声,和长桌那边缓慢的、带着伤的呼吸声。
过了不知道多久,派厄斯从掌心里抬起头来。他的眼睛是红的,红色的虹膜周围还有一圈更深的水光,但没有落下来。他看着长桌上雷蛰安静的侧脸,看着纱布边缘那圈浅淡的红晕,看着窗外那盆绿植在金色光芒里微微摇晃的叶子。
"……等他醒了。"他说。声音很轻,但比刚才稳了一点,"我跟他说。"
特蕾普翻了一页书,没有抬头。
长桌上,雷蛰的呼吸声又沉了一点点。金色光芒落在他苍白的脸上,映出睫毛根部的淡影。他的手指搁在桌沿外侧,指尖微微蜷着,像是攥着一个看不见的东西,攥得用力,不肯松开。