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Chapter 45金子也会生锈

凹凸世界:血域之歌

雷蛰是在第十五天的夜里发觉的。

那天傍晚,派厄斯从外面回来,带了一小篮新鲜覆盆子。果子还带着露水,一颗颗挤在藤编的小篮里,红得发亮。他把篮子放在窗台上,推到绿植和蜂蜜罐旁边,什么也没说,就去壁龛那边整理采购回来的东西了。

雷蛰坐在床边,看着那篮覆盆子。他走过去,拈起一颗送进嘴里。果肉在舌尖爆开,酸甜的汁液顺着喉咙滑下去,留下干净的余味。

他伸出手,又拈了一颗。

然后他的手停在半空,指尖悬在篮沿上方,忽然就动不了了。

他在吃覆盆子。他坐在一张铺着软垫的床上,穿着合身的深灰长衫,旁边有一盆正在生长的绿植,一罐开了封的蜂蜜,一壶适温的红茶,窗台上摆着几本字迹歪歪扭扭的薄书,书页被翻开过,折角的地方被人小心抚平过。而派厄斯正在壁龛那边整理东西——是用手一样一样归类放好,动作笨拙但仔细。

他在这个房间里过得并不算差。这认知像一条蛇,悄无声息地缠上雷蛰的脚踝。

他站在窗台前,手里还捏着第二颗覆盆子,果汁沾在指腹上,黏黏的。他低头看着那颗果子,红色的,饱满的,被仔细洗净过,蒂头都掐掉了。派厄斯出去采购之前,一定坐在某处,一颗一颗掐掉覆盆子的蒂头。那个画面让雷蛰的胃猛地缩了一下。

他想起了赞德。

赞德也会做这种事。在南境的时候,赞德剥过橘子给他,把白色络丝一根根撕干净,递过来时指尖还沾着柑橘皮的油光。那时候雷蛰以为那是喜欢,后来才知道那是任务。每一颗剥好的橘子都是剧本里的注脚,每一个温柔的细节都是为了让"目标"更信任他。

派厄斯呢?

派厄斯在做同样的事。剥蒂头的覆盆子,调节温度的茶,摆正位置的绿植,安静退开的三步距离。每一件都是按照那本小册子来的——特蕾普的册子,教一个不懂人类情感的天使怎么"对别人好"。派厄斯只是听话。按照指令做。像一个执行程序的人形兵器,把"如何让囚犯放松警惕"的步骤一条一条地打勾。

雷蛰的手开始发抖。覆盆子从指间掉落,滚在地板上,留下一道淡红色的水痕。

他想起那天派厄斯从特蕾普那里回来,手里捏着两块碎成渣的曲奇,站在门口问他:"你要怎么样才会高兴?"那时候他觉得那声音里有笨拙的认真。可现在回想起来,那很可能只是册子上的指令。第六页第七行:"如果对方哭泣,应询问对方的需求。"

他在执行指令。他一直在执行指令。就像赞德执行渗透任务一样。他们都是天使。都是同一条流水线上出来的。赞德会演戏,派厄斯也会演戏。只不过是演的类型不同——赞德演温柔的情人,派厄斯演笨拙的追求者。底牌都是一样的。

雷蛰靠在窗台边,后背贴着墙壁,慢慢滑坐到地上。他的手指攥紧了衣摆,深灰色的布料被揉出密集的褶皱。他用力呼吸,但空气像是变稠了,堵在喉咙口,咽不下去也吐不出来。

他想起雷王庭的雪。想起雷狮站在驿站门口,肩膀上的血把大衣染湿了大半,说"我给你二十天"。他在外面找答案,找赞德留下的痕迹,找关于神使的情报,找一切能让他摆脱蒙蔽的东西。可他找到了什么?他找到了一篮覆盆子、一盆绿植和一罐蜂蜜。他被关在了一个温柔的笼子里,慢慢地、不知不觉地,开始对笼子产生了依赖。

他还记得雷狮那晚抱着他,哭得发抖。那晚雷狮说"不管外面怎么样,雷王庭永远都是你的家"。

可他现在在哪?他在派厄斯的结界里。他在吃派厄斯掐过蒂头的覆盆子。他在喝派厄斯调过温度的蜂蜜茶。

他闭上眼睛。眼前是雷王庭的那场雪。大伯的血泼在王座上,淋湿了雷王庭的冬日。力天使的武器穿透了那具身躯,他当时的表情十分冷漠。他也是那几个神使的手下的天使,是执行计划实施的一个刽子手。

雷蛰的指甲嵌进掌心,掐出四道月牙形的深痕。血珠慢慢渗出来,顺着掌纹往下淌,滴在深灰色的衣摆上,洇开暗色的圆点。他睁着眼,看着那些圆点一个接一个地出现,像在计时。

你还真是下贱啊,雷蛰。

这句话在脑子里响起来的时候,他的身体像是被抽走了所有力气,后背靠着墙壁滑得更低,几乎要瘫坐在冰凉的地板上。他抬着手,看着掌心里的血痕,看着那四道正在慢慢凝住的伤口,忽然觉得很可笑。他在雷王庭被雷狮关着的时候,拼了命想逃出来;现在在派厄斯的结界里,居然开始习惯这种被照顾的日常。

他哪来的脸说自己在找真相?

他哪来的脸说自己在替赞德寻找答案?

他只是一只被换了笼子的鸟,从一个镀金笼子换到了一个用藤编的笼子,笼子里多了几盆花和几本书。他站在窗台前吃覆盆子的时候,甚至忘了自己是被关着的那一个。

雷蛰慢慢站起来,腿有些发软。他走到桌边,看到早上派厄斯泡的那壶茶还在,壶壁还留着一丝余温。旁边放着一只瓷杯,杯沿干净,杯底有一层浅浅的淡金色——是蜂蜜没有完全化开的痕迹。

他看着那只瓷杯,看了很久。

然后他伸出手,拿起杯子,松开手。

"啪——"

瓷杯落在地板上摔得粉碎。碎片四溅开来,几片大的溅到他的脚边,锋利的边缘在金色光芒下反射出细碎的光点。雷蛰低头看着那些碎片,弯下腰,捡起其中最大的一片。断面尖锐得像刃口,边缘还沾着蜂蜜的残迹,在光线下泛着温润的琥珀色。

他握着那片碎瓷,拇指抵在刃面上,微微用力。指腹被划开一道细口,血珠立刻冒出来,和瓷片上残留的蜂蜜混在一起,变成一种奇怪的淡红色。他感觉不到疼。或者他感觉到了,但那疼太浅了,被胸口那团堵着的东西盖过去了。2

段评

这刀直接戳我心巴上了

他走到窗台边,站了一会儿。窗外金色光幕一如既往地流转着,看不出白天黑夜,看不出外面的世界。那盆绿植在微风里轻轻摇着叶片,绿得发亮。

雷蛰看着那盆绿植,忽然觉得它很刺眼。太绿了。太干净了。活得太好了。

他把碎瓷片贴近脖颈。刃面碰到皮肤时,凉意激得他打了个寒战。他看着窗玻璃上映出的自己——苍白的脸,凌乱的头发,眼底那团翻涌的东西,他几乎认不出那是自己。他看着自己的手握着瓷片抵在颈侧,指节泛白,血珠从指腹渗出来顺着瓷面往下淌。

下手吧。你还有什么可犹豫的?

他闭上眼睛。脑海里闪过很多画面——雷王庭的书房,雪松香混着墨水的味道;雷狮蹲在他面前给他包扎手臂时低垂的睫毛;赞德在花园里抱着他时用力到发颤的手臂;还有安迷修在酒馆里说"我不知道该不该说"时垂下的眼睛。

安迷修。他想起那个人——到现在还在外面,大概还在中立区,不知道他已被囚禁,不知道他在这里。

他睁开眼,看着窗外那片金色波纹。喉咙里的气堵着,碎瓷片抵在颈侧,微微发抖。

我在这里做什么?

这个问题没有答案。或者答案太近了,近得让他不敢碰。

他咬紧牙关,握着碎瓷片的手用力——刃面切开皮肤。一阵尖锐的刺痛从颈侧炸开,温热的东西涌出来,顺着脖颈往下淌,渗进衣领,在深灰色的布料上洇开大片暗色的湿痕。

他松开手。碎瓷片从指间脱落,掉在地板上发出清脆的声响,弹了两下,滚进了桌子底下。他靠着窗台慢慢滑下去,后背贴着墙壁,脖颈处的伤口在往外涌血,温热的,黏稠的,顺着锁骨流进衣襟里。他看着天花板,看着那片永恒的金色光芒,视线开始模糊。手指无力地垂在身侧,血从指间流下来,在地板上洇开一圈暗红色的轮廓。

视野边缘在变暗。呼吸变浅了。他听到自己的心跳在耳朵里一声一声地响,越来越慢,越来越远。那些画面在脑子里重新浮现,像水面的倒影被风吹散又聚拢——雷狮的侧脸,赞德的笑,安迷修递来的披风,卡米尔站在雪地里望着他时的眼睛。

他闭上眼睛。

算了。

派厄斯回来的时候,手里拎着另一篮新鲜水果。特蕾普说覆盆子太酸,要他换点甜的。他一路都在想这件事——甜的,什么才算够甜?雷蛰上次喝蜂蜜茶的时候,嘴角动了一下,那种程度算不算甜?

他推开金色光幕的门,脚步比平时快了一点点。

然后他停下了。

房间里的空气不对劲。茶壶翻倒在地上,碎瓷片散了一地。窗台上的绿植歪在盆沿边上,叶片上溅着暗红色的斑点。而雷蛰靠着窗台墙壁,头歪向一侧,坐在一片暗红色里,像一朵被压碎了的花。

派厄斯的脑子空了一瞬。他站在门口,篮子从手里掉落,水果滚了一地。那些圆滚滚的果子在地板上弹跳着散开,有几个滚进了暗红色的液体里,沾上黏腻的光泽。他看着那个方向,护目镜下的眼睛拼命想聚焦,拼命想看清——但高度近视让他的世界永远蒙着一层模糊的雾。那层雾此刻被暗红色渗透了,雾里唯一清晰的东西是雷蛰垂落的手,指间有血,指尖苍白得像纸。

派厄斯冲过去。他撞翻了椅子,膝盖磕在桌角上,踉跄了一下,然后扑到雷蛰面前,跪在暗红色的液体里,伸手去捧他的脸。他的手指在抖,抖得不像话,完全找不到该使力的方向。他摸到雷蛰的下巴,摸到湿漉漉的脖颈,摸到那道正在缓慢渗血的伤口,指腹压上去时,温热的、黏腻的触感让他整个人像被电击了一样僵住。

"……雷蛰。"

他的声音很轻,轻到不像他自己。他低下头,把耳朵贴在雷蛰的胸口。心跳还有,很慢,很弱,像一只蝴蝶在很远的尽头拍着翅膀。派厄斯整个人压上去,像是要把自己的心跳渡过去一样。他的手掌压在伤口上,试图把血堵住,血从指缝间涌出来,染红了他的手,染红了他的袖口。

"你别死。"派厄斯的声音变了调,护目镜下那双红色的眼睛里蓄满了水光。他看不清雷蛰的脸,只能摸到那些模糊的轮廓——眼皮合着,睫毛轻轻地动了一下,像是被风吹过的蛛丝,几乎不可察觉。

"雷蛰你别死……我——我还没问你想不想走——我还没问你愿不愿意回来看看我——"

他的声音断成一截一截的。他低下头,额头抵着雷蛰的额头,滚烫的眼泪落下来,打在雷蛰苍白的脸颊上,和血混在一起滑进衣领。他抱着他,像是要把整个人嵌进自己骨头里,手按在伤口上拼命地压,血还是从指缝往外淌。

那盆绿植在窗台边轻轻晃了一下叶子。

金色光幕依旧安静地流转着。

派厄斯跪在满地暗红色里,把雷蛰死死搂在怀里。

他读了很多遍册子。他学会了调水温,学会了备食物,学会了退三步,学会了不随便碰。他以为只要按着特蕾普说的做,一切就会好起来。可他还是把人弄丢了。他连"弄丢"这个事实都是在对方把他自己扔出去之后,才明白过来。

特蕾普说过一句话——在借他那本册子的时候,她翻着书页,声音轻轻淡淡的:"派厄斯,你以为对一个人好是把对方放进笼子里,把好吃的、好喝的都堆满,把所有的风雨都挡在外面?不是。笼子里关久了,金子也会生锈的。"

他当时没听懂。

现在他跪在生锈的金子旁边,满手是血,拼命想把那些锈迹擦掉。可雷蛰的气息越来越弱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