意识从混沌中挣脱时,赞德正躺在一囗黑色的棺材中。
胸腔不再有被箭矢穿透的剧痛,指尖也没了沾染血温的黏腻。他抬手摸了摸心口,那里平滑温热,连道浅疤都没有——这具躯体比之前那具更贴合,骨相里还残留着刚刚成为天使时的锐利线条。
“啧,智慧神使的手艺还是这么差。”他低笑一声,声音里带着刚从沉睡中醒来的沙哑,却比在雷王庭时更显清亮。
淡淡的绿色光芒在他周身流转,拼凑出雷蛰最后那张染血的脸。那人睁着眼,泪水砸在他冰冷的脸颊上,像要把这辈子的眼泪都哭出来。赞德指尖微动,组成的幻影便碎成了光点,他偏过头,眼睛在神殿的光线下泛着冷光。
雷蛰啊,雷蛰,你可千万不要怪我啊。要怪就怪雷王庭挡了神使们的路吧……他在心里无声叹息,目光掠过穹顶深处,那里仿佛还残留着雷蛰颤抖的体温。
谁会为一具临时躯壳动真感情?
从一开始,那具在雷王庭禁牢里挨过鞭子、在花园里流尽血的身体,就只是智慧神使捏出来的赝品。用凡人的痛感神经做诱饵,用贴近雷蛰记忆里的眉眼做钩子,连那点看似漫不经心的守护欲,都是按神使给的剧本演的戏。
“引雷蛰脱离雷王庭,激化雷狮的偏执,让安迷修的忠诚彻底偏向雷蛰……”赞德数着手指,轻笑出声,眼底却掠过一丝复杂。安迷修那傻小子,被人卖了还要帮着数钱。罢了,棋子有棋子的用处,这点执念,正好能推着他们往神使要的方向走。
他想起在禁牢里挨的那顿打。雷狮的拳头砸在小腹上时,痛感真实得让他差点骂出声——智慧神使说了,“越真的痛,越能让雷蛰记挂”。现在想来,那个家伙果然没骗人,最后雷蛰扑过来抱住他“尸身”时,那颤抖的力道,简直比挨揍还让他觉得“任务完成度”在飙升。
雷蛰的眼泪,滚烫得像要把那具假躯壳烧穿。赞德闭了闭眼,把那画面从脑海里驱散。真真假假,本就由不得凡人说了算。你以为的深情,不过是神坛上的一步棋;你死守的执念,只是早早在剧本里标好了的结局而已。
星芒渐渐凝聚成一道光门,门后传来神殿特有的、混合着孤寂与无上威压的气息。赞德站起身,拍了拍不存在的灰尘,身形一晃便穿过光门,落在神殿光洁如镜的白玉地面上。
七位神使的座椅悬浮在高空,像七颗冰冷的星辰。正中央那道被书卷与星轨环绕的模糊不清的身影,便是智慧神使。
“任务完成了,智慧神使大人。”赞德懒洋洋地靠在一根刻满符文的廊柱上,指尖转着片凭空出现的柳叶,“雷蛰对雷狮的信任彻底碎了,安迷修已经往中立地带的去了,凯莉的暗线也动了,至于雷王庭……”他嗤笑一声,“现在大概正忙着销毁那具‘尸体’防止神殿派人追问吧。”
智慧神使的声音从光影中传来,带着古老而平静的回响:“很好。雷蛰的脱离,会让雷王庭的权力天平倾斜,这正是我们需要的缺口。”
“缺口?您不会是疯了吧?”赞德挑眉,柳叶在指尖划出银光,心里却想着:雷狮那疯子,怕是要把整个北境翻过来找凶手了。也好,闹得越凶,神使们越容易浑水摸鱼。
“这不是你该问的,赞德。”另一道低沉的声音插了进来,来自力量神使的方向,“做好你次代天使的本分,别忘了,你的‘把柄’还捏在我们手里。”
赞德脸上的笑意淡了些,眼神中透出点点冷意与杀意。他当然记得。当年为了换老猫头的一线生机,他签了那份卖身契,成了智慧神使手里的棋子,连真正的躯体都被锁在神殿深处,现如今也只能用这些临时壳子在外行走。
“知道了知道了。”他挥挥手,转身就要走,“没别的事我就先撤了,最近演‘深情’演得我骨头疼,得找个地方喝上两杯缓缓。”
走出神殿的光门时,他回头望了一眼。那座悬浮在众生之上的神殿,庄严得像个巨大的囚笼,连透出来的光都带着被规划好的轨迹。
或许某天,等这盘棋下完了,该去看看雷蛰。不是以赞德的身份,就远远看一眼,看他有没有真的挣脱出来。
但也只是想想罢了。
赞德揉了揉眉心,将那点不合时宜的念头压下去,加快速度往中立地带飞去。毕竟,新的任务还在等着他呢。棋子,可没资格对棋盘上的风景动恻隐之心。