雷王庭的雪下了整整三天,把庭院里的蔷薇架压得弯了腰。雷蛰坐在窗边翻着书,指尖划过泛黄的纸页,目光却不由自主地飘向窗外——卡米尔昨夜又借着“怕黑”的由头留到了后半夜,直到天快亮才悄然离开,枕头上还留着少年发间淡淡的皂角香。
门被推开时,带着一股寒气。雷蛰抬头,看见雷狮走进来,手里捧着个鎏金托盘,上面放着盏白瓷碗,蒸腾的热气里飘着甜香。
“刚炖好的雪莲羹。”雷狮把托盘放在桌上,瓷碗与桌面碰撞发出轻响,“厨房新换了厨子,据说最擅长做北域的甜食。”
雷蛰的视线落在碗里。雪莲被炖得绵密,汤色清亮,上面撒着几粒殷红的枸杞,看着确实精致。可他记得雷狮最厌甜腻,从前在餐桌上见了蜜饯都要皱眉,如今却特意让人炖了雪莲羹送来,心思昭然若揭。
“我不饿。”他低下头,重新看向书页,声音平淡得像结了冰的湖面。
雷狮没走,只是站在桌边,指尖无意识地摩挲着托盘边缘。窗外的雪又大了些,落在窗棂上簌簌作响,衬得屋里格外安静。“皇兄最近睡得不好。”他忽然开口,声音里带着点不易察觉的试探,“雪莲能安神。”
雷蛰翻过一页书,书页的响动在寂静中格外清晰:“劳您费心了。”
这话里的疏离像根细针,刺得雷狮的眉峰微微蹙起。他沉默片刻,忽然伸手,想去碰雷蛰的发梢——那动作带着种笨拙的温柔,像在安抚一只炸毛的猫。可指尖还没触到,就被雷蛰偏头避开了。
“雷狮。”雷蛰合上书,抬头直视着他,紫眸里的冷淡像结了冰的湖面,“你不必这样。”
他知道雷狮在做什么。自从卡米尔那晚“借宿”之后,雷狮就像变了个人。不再用命契强行压制他的情绪,不再把他锁在卧室里,甚至会让人送来他从前喜欢的点心,会在他看书时安静地坐在对面处理军务,像在小心翼翼地讨好。
可这种讨好,比从前的强硬更让他窒息。
雷狮的手僵在半空,随即若无其事地收回,插进披风口袋里:“我只是……想让你高兴点。”他的声音有些发哑,紫眸里翻涌着复杂的情绪,有懊恼,有困惑,还有一丝连自己都没察觉的委屈,“雷蛰,以前……很喜欢吃这个。”
雷蛰的心猛地一颤。他确实喜欢。小时候母后还在时,每到下雪天就会亲手炖雪莲羹,那时雷狮总爱抢他的碗,两人围着炭炉争得面红耳赤,雪松香混着甜香,是他对寒冬最温暖的记忆。
可那些记忆早就碎了。碎在母后病逝的那个雪夜,碎在雷狮开始与他作对的那天,碎在无数个被囚禁的日夜里。
“以前喜欢,不代表现在还喜欢。”雷蛰站起身,走到窗边,背对着雷狮,“你要是真的想让我高兴,就该知道我想要什么。”
“我知道。”雷狮的声音在身后响起,带着种近乎执拗的坚定,“你想要自由。可我不能放你走,雷蛰,我做不到。这对于我来说太残忍了……”
窗外的雪越下越大,把雷王庭的尖顶都染成了白色。雷蛰望着庭院里被雪压弯的蔷薇枝,忽然觉得很累。他和雷狮之间,好像永远都在这样的拉扯里——他想要挣脱,雷狮想要抓紧,谁都不肯退让,谁都不肯放手。
“那你就别白费力气了。”雷蛰的声音很轻,却像冰锥一样扎在空气里,“你的雪莲羹,你的安静陪伴,都换不来我的高兴。”
雷狮没说话。雷蛰能感觉到他的目光落在自己背上,那视线带着种沉甸甸的重量,压得他几乎喘不过气。过了很久,他才听到身后传来脚步声,托盘被轻轻端起,然后是门被带上的轻响。
屋里又恢复了寂静,只剩下窗外的落雪声。雷蛰转过身,看见桌上的雪莲羹还冒着热气,白瓷碗在晨光里泛着柔和的光。他走过去,指尖轻轻碰了碰碗沿,温热的触感透过指尖传来,像极了小时候母后递给他的那碗。
心脏忽然像被什么东西攥住,密密麻麻地疼。
他知道雷狮的笨拙,知道他的偏执,知道他那些看似强硬的外壳下,藏着怎样不安的灵魂。可理解不代表原谅,更不代表可以当作什么都没发生过。
雷蛰拿起勺子,舀了一勺雪莲羹送进嘴里。甜腻的味道在舌尖蔓延开,却带着种说不出的苦涩。他忽然想起安迷修在中立地带递给他的野果,酸涩里带着阳光的味道;想起赞德塞给他的那朵野菊,清苦里藏着自由的风;甚至想起凯莉抛给他的影晶,冰凉里裹着不计后果的热忱。
那些味道,都比这碗精心炖制的雪莲羹,更让人心安。
门被再次推开时,雷蛰以为是雷狮去而复返,刚想皱眉,却看见卡米尔走进来,手里拿着件叠好的厚披风。少年的发梢沾着雪,鼻尖冻得通红,却依旧是那副平静的模样。
“皇兄,大哥让我把这个给你。”卡米尔把披风放在椅背上,目光扫过桌上的雪莲羹,眼底闪过一丝不易察觉的波动,“外面雪大,别站在窗边着凉了。”
雷蛰没说话,只是看着他。卡米尔最近也很“安分”,不再找借口留宿,只是会在他看书时送来热茶,会在他散步时远远跟着,像个沉默的影子,却又无处不在。
“他还说了什么?”雷蛰忽然问。
卡米尔的动作顿了顿,低头道:“大哥说……要是皇兄不喜欢雪莲羹,他让人去做南境的桂花糕。”
雷蛰拿起勺子,轻轻搅动着碗里的雪莲羹,甜香在空气里弥漫,却再也暖不了心底的寒意。他忽然笑了,笑声里带着点自嘲:“他还是不明白。”
他想要的从来不是雪莲羹,不是桂花糕,不是任何可以用物质换来的东西。他想要的,是雷狮能真正地看着他,像看着一个平等的人,而不是一件必须攥在手里的珍宝。
窗外的雪还在下,把整个雷王庭都裹进了一片纯白里。雷蛰望着那片白,忽然觉得,这场名为“讨好”的拉锯战,或许比从前的囚禁,还要漫长。
而他不知道的是,门外的走廊里,雷狮正靠在墙上,听着屋里的动静,紫眸里的雪松香混着失落,像个不知道该如何是好的孩子。卡米尔站在他身边,低声道:“大哥,或许……皇兄需要的不是这些。”
雷狮没说话,只是握紧了手里的披风——那是雷蛰从前最喜欢的一件,银灰色的料子,绣着暗纹的云卷,他找遍了整个雷王庭才翻出来,本想在雪停后,陪皇兄去庭院里堆个雪人,像小时候那样。
可现在看来,好像又搞砸了……
为什么呢,雷蛰,为什么你总是要这样对待我……
雪落在走廊的栏杆上,积起薄薄的一层。雷狮望着窗外的漫天风雪,忽然觉得,北域的冬天,好像比以往任何时候都要冷。