南境的晨雾带着草木的腥气,漫进半开的窗。雷蛰坐在餐桌前,指尖无意识地划着玻璃杯壁,里面的牛奶还冒着热气,映出他眼底的疲惫——昨夜几乎没合眼,赞德那把吉他弹到后半夜,调子时断时续,像故意在撩拨人的神经。
“昨晚没睡好?”赞德端着盘烤得金黄的吐司走过来,将一片推到雷蛰面前,指尖“不小心”蹭过他的手背,“黑眼圈都出来了,跟大熊猫似的。”
雷蛰缩回手,指尖还残留着对方的温度,不算烫,却像带着电流,一路窜到后颈。“不关你的事。”
“怎么不关我的事?”赞德挑眉,在他对面坐下,咬了口吐司,碎屑落在嘴角也不在意,“毕竟是我‘收留’的人,总不能让你顶着黑眼圈出门,让人以为我亏待了你。”他说着,忽然倾身向前,指尖擦过雷蛰的眼下,动作快得像阵风,“看,你这里沾了点面包屑。”
温热的触感擦过皮肤,雷蛰猛地偏头,却撞进对方含笑的眼里。赞德的眼瞳是红、黄色的,在晨光里泛着剔透的光,不像雷狮的紫眸那样带着侵略性,却藏着更难缠的狡黠,像揣着明白装糊涂的猎手。
“师兄!”安迷修的声音从门口传来,带着晨练后的微喘,手里还握着那柄凝着露水的剑,“说了不许胡闹!”
赞德直起身,耸耸肩,一脸无辜:“我在帮雷蛰擦脸,小安你别总往歪处想。”
安迷修将剑靠在门边,走到雷蛰身边时,目光在他泛红的眼下停顿了半秒,眉头蹙得更紧了:“雷蛰师兄,今天我休息,带你去南境的集市转转吧?那里有很多北域没有的玩意儿。”
这提议像根救命稻草,雷蛰立刻点头:“好。”
赞德在一旁啧了声:“带他去集市?小安你是想让他被那些小商贩认出来?”他看向雷蛰,眼底的笑意更深了,“前太子殿下的画像,在南境黑市可是能卖不少钱呢。”
雷蛰的脸色沉了沉。他知道赞德说的是实话,雷狮绝不会善罢甘休,说不定此刻,雷王庭的眼线已经撒遍了南境,只等着抓他回去。
“我会保护好他的,就不劳师兄操心了。”安迷修的声音斩钉截铁,伸手将自己的斗篷解下来,披在雷蛰肩上,“穿上这个,没人能认出来。”
斗篷上还带着安迷修的体温,混着淡淡的松木香,让雷蛰紧绷的神经稍稍放松。他抬头时,正撞见赞德盯着他肩上的斗篷,眼神里掠过一丝不易察觉的冷意,快得像错觉。
南境的集市果然热闹。叫卖声、马蹄声、孩童的嬉笑声混在一起,带着鲜活的烟火气。雷蛰裹紧斗篷,跟在安迷修身后,看着摊位上五颜六色的丝绸、泛着光泽的水果、还有冒着热气的糖画,只觉得恍如隔世——在雷王庭的二十多年,他从未见过这样的景象,连空气里都飘着自由的甜。
“想尝尝这个吗?”安迷修拿起一串裹着糖霜的山楂,递到他面前,“南境的特色,很甜。”
雷蛰刚想接,手腕却被另一只有力的手抓住。赞德不知何时跟了上来,手里拿着个捏好的糖人,是只展翅的鹰,栩栩如生。“吃这个。”他把糖人塞进雷蛰手里,指尖故意在他掌心挠了挠,“鹰可比山楂有气势,配得上前太子殿下。”
酥麻的痒意从掌心传来,雷蛰的手指蜷缩了一下。安迷修皱眉:“师兄!”
“别这么紧张嘛。”赞德松开手,退到一旁,却在雷蛰转身时,故意用膝盖顶了顶他的后腿弯。雷蛰踉跄着往前扑,正好撞进安迷修怀里。
“小心。”安迷修扶住他,语气里带着担忧,看向赞德的眼神却冷得像冰,“师兄,你太过分了。”
赞德摊摊手,一脸无辜:“路太滑了而已,小安你别小题大做。”他的目光落在雷蛰泛红的耳尖上,嘴角勾起一抹得逞的笑。
雷蛰从安迷修怀里退出来,只觉得脸颊发烫。周围已经有人朝这边看过来,指指点点。他攥紧手里的糖人,糖衣在掌心化开,黏黏的,像赞德无处不在的撩拨,甩都甩不掉。
“我们回去吧。”雷蛰的声音有些发紧。他不喜欢这样的关注,更不喜欢赞德用这种近乎挑衅的方式,将他推到尴尬的境地。
回到小屋时,天已经擦黑。安迷修去厨房准备晚餐,屋里又只剩下雷蛰和赞德。雷蛰坐在沙发上,看着窗外渐渐暗下去的天色,忽然觉得这小屋也像个笼子,只不过栏杆是用安迷修的善意和赞德的试探做的,更隐蔽,也更让人心慌。
“在想什么?”赞德的声音从身后传来,带着点酒后的微醺。他手里拿着瓶没喝完的果酒,走到雷蛰身边坐下,酒液晃出细碎的光。
“没什么。”雷蛰往旁边挪了挪,拉开距离。
赞德却跟着凑过来,将酒瓶递到他唇边:“尝尝?南境的果酒,甜的,不像北域的血酿那么烈。”
酒香混着赞德身上的气息飘过来,带着点蛊惑的甜。雷蛰偏头躲开,声音冷了几分:“我不喝酒。”
“怕醉?”赞德低笑,自己喝了一大口,酒液顺着嘴角淌下来,滑过脖颈,没入敞开的衣襟,“还是怕……醉了之后,做些不该做的事?”
这话太过露骨,雷蛰猛地站起身,却被赞德抓住手腕按倒在沙发上。对方的力气大得惊人,带着酒气的呼吸喷在他颈侧,烫得他皮肤发麻。
“雷蛰,”赞德的声音低沉,带着点不易察觉的认真,“你到底在怕什么?怕我,还是怕你自己?”
雷蛰的心脏剧烈地跳动着。他怕什么?怕赞德的靠近,怕自己会在这温柔的试探里动摇,更怕……想起雷狮时,心底那点越来越淡的抗拒。
命契忽然传来一阵温热的波动,比以往任何一次都要清晰——是雷狮的情绪,带着找到踪迹的狂喜,和不容错辨的怒意,像风暴般席卷而来。
雷蛰浑身一僵。他知道,雷狮找到他了。
“怎么了?”赞德察觉到他的异样,松开手,眼底的戏谑变成了警惕,“你脸色很难看。”
雷蛰没说话,只是死死攥着拳头,指尖掐进掌心。远处隐约传来了熟悉的雷声,沉闷地滚过天际,像神明的怒吼,越来越近。
他终究还是没能逃掉。
而赞德看着他骤然苍白的脸,又望向窗外渐渐压下来的乌云,忽然笑了。他站起身,将那瓶果酒放在桌上,声音里带着点兴奋的期待:“看来,我们的客人要来了。”
雷蛰猛地抬头,撞进赞德含笑的眼里。他忽然明白,赞德的撩拨从来都不是单纯的玩笑,这个看似散漫的男人,从一开始就知道,这场逃亡不会长久——他只是在等,等雷狮追来,等一场注定要爆发的风暴。
窗外的雷声越来越响,将集市的喧嚣彻底淹没。雷蛰站在原地,看着沙发上那瓶没喝完的果酒,忽然觉得,南境的甜,终究还是藏着北域的坚冰,像场醒不来的梦。而这场梦,马上就要碎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