本书标签: 灵异言情  BE  双男主     

第一章 遗书

病树头上无枝丫

凌烟山的春总是来得迟,山风裹着未散的料峭寒意,卷过枯瘦的松枝,在半山腰那间孤零零的木屋檐下打着旋。

屋内没有点灯,只靠窗外透进的微弱天光,勉强勾勒出床榻上蜷缩的人影。

辞镜已经在这里坐了整整一日,从晨光微熹坐到暮色沉沉,身上那件月白长衫早已被冷汗浸透,又被体内翻涌的戾气染得暗沉。

他靠在斑驳的木板床沿,指尖冰凉,每一次呼吸都带着撕裂般的疼,喉间腥甜翻涌,却被他死死咽了回去。

他在等。

等宿命的终局,等千年前欠下的债,彻底清算。

而在此之前,南郊别墅二楼自己的房里,他留下了一封遗书。

素白的信笺摊在檀木书桌中央,字迹清隽却带着难以掩饰的虚浮无力,墨痕深处藏着一丝挥之不散的灰败:

【扶砚:

见字如面。

想来你看到这封信时,我应当已经不在人世了。

你不必寻我,也不必念我,更不必为我停留半分。

因为我死时可能并不好看,你喜净,别污了眼。

你知道吗?你我纠缠这一世,本就是一场孽缘,如今走到尽头,也算得偿所愿。

你总说我性子过于清冷,对万事万物都淡淡的,动不动就闹着脾气说着离开,或许这一次,是我最后一次“闹脾气”,也是唯一一次,再也不会回头的那种。

你曾不是问我对你的心意吗?我偷偷算过我们的命数,卦象大凶,卦辞只有八字:砚火焚镜,宿命难逃。

不是我不愿,而是最终竹篮打水一场空罢了。

或许我存于世间本就是错误吧。

我欠天地的,欠苍生的,欠你的,不管如何都该还了。

若有来生,不,没有来生。

惟愿你此后岁岁平安,无灾无难,前路坦荡,再无牵绊。

还有……我爱你啊……

辞镜 绝笔】

信笺末尾,一滴淡红的血渍晕开,像一朵凋零的梅,悄然落在他自己的名字上,成了最后的印记。

凌烟山木屋,辞镜终于撑不住,倒在木板上蜷缩成一团,一口鲜血猛地呕出。

那血不是寻常的殷红,而是泛着浓重的黑,落地瞬间,竟蒸腾起丝丝缕缕的黑雾。黑雾在半空盘旋、凝聚,渐渐化作一道模糊的人影。

人影身形与辞镜有几分相似,却周身散发着刺骨的阴冷与暴戾,正是盘踞他体内千年的怨气所化。

黑影悬在半空,居高临下地看着床上面色惨白、气若游丝的辞镜,发出冰冷而嘲讽的笑声,声音像是两块寒冰摩擦,刺耳又狰狞。

“辞镜,看看你如今这副狼狈模样,苟延残喘,生不如死,可还觉得当年值得?”

辞镜艰难地掀开眼睫,漆黑的眸子里早已没了往日的半分神采,只剩一片死寂。他张了张嘴,发不出任何声音,只有细碎的血沫从唇角溢出。

“哎呀,我见你如今的这模样可真是痛快呢,要我说,你也算自做自受了。”

悔?

辞镜在心里问。

这便是他的命,逃不开,躲不过,有什么可侮,何况结局就早已注定。

辞镜用尽最后一丝力气,调动体内仅剩的灵力。

刹那间,木屋内无数隐藏的红线穿插而出,夹着符纸与铃,交织成一个巨大的阵。

人影瞬间发出凄厉的嘶吼,被红线与符纸狠狠缠住,最终寸寸湮灭。

辞镜蜷于木床,长发早己被冷汗与鲜血浸湿。

意识消散的前一刻,他想,扶砚看到遗书时,大概会皱眉,会觉得他又在耍什么小把戏,会不屑一顾,也或许根本不会来寻他。

这样也好,省得他看到自己这般狼狈不堪的样子。

辞镜闭眼,唇角微微勾起,带着一丝释然,也带着一丝难以言说的悲凉。

砚火灼灼,镜影沉沉。

千年宿命,终得了结。

*

与此同时,南郊别墅。

扶砚推开书房门时,只觉得屋内空气格外沉闷。

他一眼便看到了桌上的信笺,眉头瞬间拧紧。

扶砚拿起信笺,只当是他又在玩什么把戏,不耐地翻开,可越往下看,脸色越是沉冷,指尖渐渐收紧,几乎要将那薄薄的信笺捏碎。

字里行间的决绝,不是玩笑。

凌烟山。

扶砚几乎是立刻反应过来,心头骤然一空,一种从未有过的恐慌瞬间席卷全身。他身形一动,化作一道残影,直奔凌烟山而去,速度快得掀起阵阵狂风。

山路崎岖,他却如履平地,心中只有一个念头:

辞镜,你不能死。

你不能就这么丢下我。

越靠近半山腰的木屋,空气中的血腥味就越浓,浓重得化不开,夹杂着一丝淡淡的邪气,却又在渐渐消散。

扶砚的心重重一跳,像是被一只无形的手狠狠攥住,疼得他几乎喘不过气。

他一脚踹开木屋破旧的门,屋内的景象,让他瞬间僵在原地,浑身血液仿佛都凝固了。

床榻上,辞镜蜷缩着身体,面色惨白如纸,双目紧闭,了无声息。

他身上的月白长衫早已被鲜血浸透,红得刺目,红得惨烈,像是开在绝境里的花,转瞬凋零。

屋内红线散落,符纸燃尽,只剩下淡淡的金光余温,与挥之不去的血腥味交织在一起。

他走了。

真的走了。

他怎么敢丢下自己走了。

按照他自己说的,在这间木屋里,与千年怨气一同,彻底消散在世间。

扶砚站在门口,久久没有动弹,身形僵硬如石雕。他一向沉稳,一向心硬,一向不信命,可此刻,千言万语堵在喉间,发不出一丝声音,只有无尽的冰冷与绝望,将他彻底淹没。

不知过了多久,他才缓缓挪动脚步,一步步走到床前。

他轻轻伸出手,触碰到辞镜冰凉的脸颊,那温度,冷得刺痛他的指尖,也刺痛他的心。