回忆寻
看着二女儿拿着仙女棒开心玩耍的模样,我翻着相册里成堆的药盒、一叠叠病历与缴费单,心里又酸又恼,只觉得这孩子实在太矫情。
她从小就莽撞,总与小儿子争执打闹,即便仗着年龄占优,最后也总被弟弟打赢。当年离婚,我本想带走三个孩子,可能力有限,婆家又执意留下孙子。想着二女儿性格开朗,与弟弟年纪相近,留下能互相作伴,我便带着大女儿回了老家。
大女儿在我严厉管教下成绩优异,小儿子无人督促也稳居年级前三,唯有二女儿成绩起伏不定,心思从不在学习上。每年暑假,我都会接她和弟弟来住上几周,看着三人无忧无虑的样子,便觉足够。
直到前夫告知我女儿划手,我又气又心疼。和她谈心,她哭着质问我,为何只带走姐姐,却留下她。她说弟弟有爷爷奶奶疼爱,爸爸偏爱弟弟也疼姐姐,唯独她无人偏心。
我耐心解释,姐姐寄宿异乡,听不懂方言也吃尽苦头,弟弟亦有不易,每个人的苦本就不同。可她始终难以释怀。终究是心头肉,我满心不忍,便将她留在身边抚养。
开学后,她非但没有改观,还屡次自伤,班主任多次找我沟通。我每周末在饭桌前苦口婆心劝说,她却总是不耐烦,匆匆吃完便回房。直到班主任见她满手伤痕,坚持让我带她就医,检查结果竟是重度抑郁。我难以接受,我们那辈吃过的苦远胜于此,她怎会就病了。
此后我处处迁就,小心呵护她的情绪,可她有一天竟在晚自习时自伤。我无奈带她住院,没过几天她又活泼如常,我不禁怀疑她是装病,随口说了几句,她便跑到护士站与医生面前哭诉。医生告知,她可能患有双相情感障碍,我不懂这病症,只觉她看着并无异样。
期末考将至,她不愿留级主动出院,我也按时带她复诊。夏日里她状态好转,不再自伤,我以为一切都在变好。
不料初二复诊,医生说病情加重,建议转院,还让我将药交由班主任保管。不久后,我接到班主任电话,她在宿舍割腕了。学校无法再收她,我只能与前夫商量,送她去广州治疗。
治疗费用高昂,我与前夫只能拼命挣钱。可她后来竟多次跳河轻生,一次次惊动警察、消防员与医护人员,我甚至觉得她是在拿捏我们。长久的疲惫与无力感将我淹没,最终我放弃了治疗,骗来康复证明,只想着随她去吧。
一、仙女棒下的旧账
二女儿举着仙女棒的手还带着孩童特有的软嫩,银红色的火星子在她指尖明明灭灭,映得她脸颊泛着细碎的光。她仰着头笑,眼睛弯成月牙,脆生生喊着“妈妈你看,像星星一样”,声音甜得发腻,像夏日里刚从冰箱拿出来的荔枝。我站在阳台门口,手里攥着刚从抽屉深处翻出的一沓纸,最上面那张是上周的缴费单,一串长长的数字刺得我眼睛生疼,连带着心口都揪成一团。
客厅的茶几上摊着那本磨得发毛的相册,塑料封皮边角都卷了起来,里面夹着的不是全家福,不是孩子的三好学生奖状,而是一沓沓厚厚的病历、一张挨着一张的医院缴费收据,还有好几张我偷偷拍的、二女儿手腕上新旧交错的伤痕照片——那是她第一次划手时,我慌乱中用旧手机拍下来的,那时候我还天真地以为,拍下来就能提醒自己,提醒她,别再做傻事。
“妈妈,你快过来呀!”二女儿挥着仙女棒,火星子溅到阳台的米白色瓷砖上,留下一个个小小的黑印,她却浑然不觉,只顾着追着光跑,小皮鞋踩在地板上发出“哒哒”的声响。我走过去,下意识想把她手里的东西夺下来,怕烫到她,她却往后一躲,笑得更欢了,“我不烫!你看,多好看!”
我看着她眼里亮晶晶的光,再想起病历本上“重度抑郁”那四个冰冷的字,心口像被什么东西狠狠攥住,又酸又涩,还有一股压不住的火气往上涌。这孩子,怎么就这么矫情?
我和前夫离婚那年,二女儿才七岁,小儿子五岁,大女儿九岁。离婚的原因说起来俗套,无非是他在外头有了人,我忍了三年,最终还是攥着那张出轨的照片,提了离婚。那时候我一门心思要带走三个孩子,可我只是个超市的收银员,每个月工资三千出头,租着一间十几平米的老破小,连给三个孩子交学费都难。婆家死死抱着小儿子不放,拍着桌子说“孙子是我们家的根,绝不能跟着你走”,前夫也坐在一旁劝我,“你带两个就够了,小儿子留在我这,爷爷奶奶疼他,不会受委屈,你一个女人家,带三个太辛苦了”。
我看着三个哭着抱我腿的孩子,心都碎成了渣。大女儿最懂事,死死拉着我的手,哭着说“妈妈,我跟你走,我会好好读书,不让你操心”;小儿子还不懂事,只知道哭着喊“妈妈不要走”;二女儿站在中间,看看我,看看弟弟,又看看姐姐,最后慢慢松开了我的手,吸着鼻子说“妈妈,我陪弟弟,等你攒够钱,就来接我”。
我咬着牙,最终带走了大女儿,把二女儿和小儿子留在了前夫家。我那时候想得简单,二女儿性格开朗,从小就爱说爱笑,不像大女儿心思重,留在前夫家,有爷爷奶奶疼,有弟弟作伴,总比跟着我挤在出租屋、吃了上顿没下顿强。我还天真地跟自己说,等我攒够了钱,就把两个孩子都接过来,一家人就能团圆,到时候再也不分开。
可我没想到,这一留,就是整整五年。
这五年里,我每个月雷打不动给两个孩子打生活费,寒暑假就把他们接来我租的房子里住。大女儿跟着我,我对她要求近乎苛刻,每天盯着她写作业到深夜,逼着她背书、刷题,连周末都不让她出去玩,她也争气,从小学到初中,成绩一直是年级前列,从来没让我操过心,是我逢人就夸的骄傲。小儿子在前夫家,爷爷奶奶宠着,却也没耽误学习,每次考试都是年级前三,前夫总在电话里跟我炫耀,说“我儿子就是聪明,不用管都能学好,将来肯定能考名牌大学”。
只有二女儿,成了我心口一根拔不掉的刺。
她成绩忽上忽下,好的时候能勉强挤进班级前二十,差的时候直接掉到倒数,老师每次给我打电话,不是说她上课走神、跟同学打架,就是说她作业没写完、逃课去操场玩。我每次寒暑假接她来,都要坐在饭桌前苦口婆心地劝她,“你要好好读书,不然以后像妈妈一样,只能当收银员,吃苦受累,看人脸色”,她总是点点头,嘴上答应得好好的,转头就把我的话忘到脑后,天天跟着弟弟疯跑,把作业抛到九霄云外。
我那时候总觉得,这孩子就是心思野,不爱学习,矫情,吃不了苦。我骂过她,打过她,可她要么坐在地上哭,要么就跟我对着干,从来没真正听过我的话。我那时候还怨她,怨她不懂事,怨她给我添麻烦,怨她不像姐姐弟弟一样争气,给我长脸。
我从来没想过,她小小的心里,藏着这么大的委屈,这么深的孤单。
第一次接到前夫的电话,说二女儿划手了,我当时正在超市收银,手里的扫码枪“啪”地掉在地上,脑子一片空白。我跟店长请假,疯了一样打车去前夫家,推开门就看见二女儿坐在沙发上,手腕上缠着厚厚的纱布,血渗了出来,染红了白色的纱布,她低着头,肩膀一抽一抽的,不敢看我。前夫站在一旁,脸色难看,爷爷奶奶坐在旁边,唉声叹气,嘴里念叨着“这孩子怎么这么傻,好好的划自己干什么”。
我冲过去,一把抓住她的手,眼泪瞬间就掉了下来,声音都在抖:“你疯了?!你为什么要这么做?!”
二女儿抬起头,看着我,眼泪像断了线的珠子一样往下掉,她哭着问我:“妈妈,为什么你只带姐姐走,不带我?为什么?”
我愣住了,张了张嘴,却一个字都说不出来。
“弟弟有爷爷奶奶疼,爸爸也疼他,有好东西都先给他;姐姐跟着你,你天天陪着她,给她做好吃的,管她学习;只有我,只有我没有人疼。”二女儿的声音抖得厉害,每一个字都像一把刀,狠狠扎在我心上,“爸爸天天忙着上班,很少回家,爷爷奶奶眼里只有弟弟,我抢不过他,他们就骂我不懂事,让着弟弟。姐姐跟着你,有妈妈疼,可我呢?我只有一个人。”
我看着她哭红的眼睛,看着她手腕上渗血的纱布,才突然意识到,我错得有多离谱。
我以为把她留在前夫家是为她好,以为她性格开朗就不会受委屈,以为她有弟弟作伴就不会孤单。可我从来没问过她,她想要的是什么,她过得好不好。我只看到了她的“矫情”,她的“不懂事”,却没看到她在那个家里,像个多余的人,看着弟弟被所有人捧着,看着姐姐被妈妈疼着,自己却孤零零的,连一句真心的疼爱都得不到。
那天,我把二女儿接回了我租的房子。我抱着她,跟她一遍遍地道歉,跟她说“妈妈错了,妈妈以后再也不离开你了,妈妈陪着你,再也不让你受委屈了”。二女儿在我怀里哭了很久,哭到睡着,我看着她脸上的泪痕,心里又酸又疼,暗暗发誓,以后一定要好好陪着她,把这五年欠她的爱,都补回来。
我以为,把她接在身边,好好陪着她,多爱她一点,她心里的委屈就能慢慢消散,就能像以前一样开心快乐。可我没想到,这只是噩梦的开始。
二、失控的刀刃与难醒的梦
把二女儿接来身边后,我辞了超市的工作,找了一份时间相对自由的家政工作,每天早上送她上学,晚上接她放学,周末在家陪着她,给她做好吃的,尽量满足她的所有要求。我想着,只要我多陪陪她,多爱她一点,她心里的孤单和委屈,就能慢慢被填满,就能好起来。
可开学后,一切都彻底失控了。
二女儿的班主任第一次给我打电话,是在开学后的第三周。电话里,班主任的语气很着急,说二女儿在学校划手了,手腕上全是新旧交错的伤,让我赶紧去学校。我当时正在给客户打扫卫生,手里的拖把“哐当”一声掉在地上,连工资都没顾得上要,疯了一样往学校跑。
到了学校,班主任把我叫到办公室,掀开二女儿的校服袖子,我瞬间就红了眼。她的手腕上,横七竖八全是刀痕,有的已经结痂,有的还在渗血,新旧伤口叠在一起,看得我心惊肉跳。班主任叹了口气,跟我说:“这孩子心思太重了,上课总走神,也不跟同学玩,我好几次看见她躲在厕所里划手,劝也劝不住,你赶紧带她去医院看看吧。”
我拉着二女儿的手,走出办公室,眼泪止不住地往下掉。我问她:“你为什么要这么做?妈妈不是陪着你吗?你有什么委屈跟妈妈说,别伤害自己好不好?”
二女儿低着头,不说话,只是任由我拉着她走。我带她去了医院,做了检查,医生拿着诊断书,跟我说“重度抑郁”的时候,我整个人都懵了。
“重度抑郁?怎么可能?”我拿着那张薄薄的纸,手都在抖,“我们那辈人,吃了多少苦,饿肚子、干重活,什么没经历过,也没说抑郁啊,她一个小孩子,衣食无忧,有学上,有妈妈疼,怎么就抑郁了?”
医生看着我,无奈地摇了摇头:“抑郁不是因为吃苦,是心理压力太大,情绪长期得不到疏导,你家孩子这情况,已经很严重了,必须吃药治疗,还要定期做心理疏导。”
我拿着药,牵着二女儿的手,走出医院,阳光刺眼,我却觉得浑身发冷。我还是不敢相信,那个拿着仙女棒笑得开心的孩子,那个我以为只是矫情、不懂事的孩子,竟然得了重度抑郁。
从那以后,我处处迁就她,小心翼翼地呵护着她的情绪。她不想写作业,我就跟老师请假,不让她写;她不想上学,我就给她请假,带她出去玩;她想要什么,我都尽量满足她,哪怕自己省吃俭用,也不让她受一点委屈。我以为,只要我顺着她,陪着她,她就能慢慢好起来。
可我没想到,我的迁就,反而成了她变本加厉的理由。
有一天晚自习,我接到班主任的电话,说二女儿在教室里划手,把同学都吓到了。我赶紧去学校,把她接回家,看着她手腕上的新伤,我又气又心疼,忍不住说了她几句:“你能不能懂事一点?妈妈天天陪着你,给你好吃的好喝的,你为什么非要伤害自己?你是不是故意装病,气妈妈?”
我只是随口一说,没想到二女儿瞬间就炸了。她猛地推开我,哭着跑到客厅,对着刚回家的护士和医生(那天医生上门家访)哭诉,说我不关心她,说我骂她,说我根本不想给她治病。医生看着我,无奈地摇了摇头,跟我说:“她这情况,可能是双相情感障碍,情绪波动大,你不能刺激她,要顺着她。”
我站在原地,看着哭得上气不接下气的二女儿,心里又酸又累。我不懂什么双相情感障碍,我只知道,我掏心掏肺地对她好,她却一次次伤害自己,一次次让我失望,我甚至开始怀疑,她是不是真的在装病,就是为了拿捏我,让我顺着她。
期末考将至,二女儿说什么都不肯留级,主动要求出院。我想着,让她回学校,跟同学在一起,或许能好一点,就答应了她,按时带她去复诊。整个夏天,二女儿的状态都很好,再也没有划手,每天开开心心的,跟我说说学校的事,跟姐姐一起出去玩,我以为,一切都在慢慢变好,我的努力终于有了回报。
我甚至开始规划未来,想着等二女儿病好了,就找一份稳定的工作,带着三个孩子,好好过日子。可我没想到,这只是暴风雨前的宁静。
初二开学后的第一次复诊,医生看着检查报告,脸色凝重地跟我说:“病情加重了,必须转院,去大医院治疗,还有,她的药,必须交给班主任保管,不能让她自己拿着,防止她一次性吞药。”
我心里一沉,却还是按照医生说的做了,把药交给了班主任。可没过多久,我就接到了班主任的电话,电话里,班主任的声音带着哭腔:“你快来学校吧,你女儿在宿舍割腕了,流了好多血!”
我疯了一样赶到学校,二女儿已经被送到了校医室,手腕上的伤口很深,血染红了整个床单。校医给她做了紧急处理,说必须马上送大医院。学校领导找我谈话,说二女儿的情况太严重,已经影响到了其他同学,学校无法再收留她,让我把她接走。
我只能给前夫打电话,跟他商量。最终,我们决定把二女儿送到广州的大医院治疗,那里的医疗条件好,或许能治好她。
广州的治疗费用高得离谱,住院费、药费、心理疏导费,每个月都要几万块。我和前夫只能拼命挣钱,我一天打三份工,早上做家政,中午去超市收银,晚上去饭店洗碗,前夫也辞了原来的工作,去工地干活,就为了给二女儿凑医药费。
可二女儿的病情,却丝毫没有好转。她在医院里,多次跳河轻生,每次都惊动警察、消防员和医护人员,把我们折腾得筋疲力尽。有一次,她偷偷跑出医院,跳了珠江,消防员救了她三个小时才救上来,我和前夫在岸边等着,吓得魂都没了。可她醒来后,却像没事人一样,该吃吃该喝喝,完全没把自己的命当回事。
我甚至开始觉得,她就是在拿捏我们,故意折腾我们,就是为了让我们围着她转,满足她的所有要求。长久的疲惫、无力、绝望,一点点将我淹没。我每天起早贪黑,挣的钱全都给她交了医药费,自己舍不得吃舍不得穿,可她却一次次伤害自己,一次次让我失望。我累了,真的累了。
我再也没有力气陪她耗下去了。
最终,我放弃了治疗,托关系,花了钱,骗来了一张康复证明。我拿着那张纸,看着二女儿,心里没有轻松,只有无尽的悲凉。我跟她说:“妈妈累了,以后,你想怎么样,就怎么样吧,妈妈不管了,随你去吧。”
二女儿看着我,没说话,只是笑了笑,那笑容里,带着我看不懂的悲凉。
后来,我再也没管过她的病,再也没带她去复诊。她拿着仙女棒,在阳台上开心地玩耍,像个没事人一样。我翻着相册里成堆的药盒、病历和缴费单,心里又酸又恼,却再也没有力气去骂她,去管她。
我知道,我不是放弃了她,我是放弃了我自己。那个曾经满心欢喜想给孩子补全爱的妈妈,在日复一日的疲惫和绝望中,彻底垮了。
二女儿的病,成了我一辈子的遗憾,一辈子的痛。我欠她的,这辈子,都还不清了。而她,也终究在那个本该无忧无虑的年纪,被原生家庭的伤害、被抑郁的病魔,彻底拖入了深渊,再也没能爬出来。
我看着她手里的仙女棒,火星子渐渐熄灭,只留下一缕青烟,像我们这段破碎的母女情,像她那再也回不来的青春,再也燃不起一点光亮。
/感觉写的有点像媒体造谣一样,我写的不好,可以删了,重写/