希洛·安塔瑞斯觉得,活了三千七百年的最大收获,就是学会了用最少的力气活着。
比如现在。
他蹲在“永夜蔷薇”酒馆后门的台阶上,膝盖上搁着一个沙丁鱼罐头,右手捏着一根从扫帚上拆下来的铁丝,表情专注得仿佛在进行一场精密的外科手术。
铁丝插进罐头拉环的缝隙,一撬——
没开。
再撬——
“嘶——”铁丝弯了。
希洛盯着罐头,罐头也盯着他。银色的金属外壳在夕阳下反着光,像在嘲笑这位活了三千七百年的初代吸血鬼。
“你认真的?”希洛低声说,“我用这根铁丝捅穿过巨龙的眼窝。”
罐头没理他。
罐头依然沉默。
“我——”
“你在跟罐头说话吗?”
一个声音从头顶传来。
希洛缓缓抬头。塞西莉亚正站在酒馆后门口,双手叉腰,歪着头看他,金色的马尾辫在晚风里晃来晃去。十九岁的半精灵少女穿着一件沾满面粉的围裙,脸上还蹭了一块黑色的污渍——大概是今天第三次烤面包失败的证据。
“没有。”希洛面无表情地说,“我在自言自语。”
“你刚才说‘我捅穿过巨龙的眼窝’。”
“那是梦话。”
“你醒着。”
“我随时都可以睡着。”希洛把罐头和铁丝藏到身后,“找我什么事?”
塞西莉亚眯起眼睛看了他两秒,然后叹了口气,那种“我对你很失望但又懒得管你”的叹气方式,像极了一个嫌弃丈夫没出息的老婆——尽管她今年才十九,而他三千七。
“有客人。”她说,“不是普通的客人。”
“不接。”
“我还没说是谁。”
“谁都不接。”希洛站起来,拍了拍裤子上的灰,“老板娘,我今天已经洗了四十七个杯子,擦了十二张桌子,还帮你修了厨房漏水的管子。我的KPI已经超额完成了,剩下的时间我打算用来——什么也不做。”
“K什么?”
“工作指标。我自己定的。”
“你什么时候给自己定过工作指标?”
“刚才。”
塞西莉亚深吸一口气。她有时候真的很想把眼前这个男人按进面粉桶里,就像揉面团那样揉一揉,看看能不能揉出一点正常人的干劲来。
但她也知道没用。
她认识希洛快一年了。这一年来,她见过他擦杯子、扫地板、给醉鬼端醒酒汤、帮隔壁老奶奶修篱笆——每一件事他都做得不紧不慢、不咸不淡,像一台设定好程序的傀儡,精准地完成最低限度的劳动,然后立刻进入节能模式。
废柴。
彻头彻尾的废柴。
但同时——
她见过他在暴风雨夜修屋顶时被雷劈中三次,第二天只是打了个哈欠说“昨晚睡得不好”。
她见过他用一把钝刀剁骨头时崩了刀刃,手指被割开一道深可见骨的伤口,他看了一眼,用水冲了冲,继续干活,第二天伤口就消失了。
她见过他把手伸进滚烫的烤箱去拿掉落的托盘,皮肤被烫得滋滋作响,脸上却没有任何表情,好像那根本不是他的手。
这个男人,绝对不正常。
但她懒得深究。
“客人点名要找你。”塞西莉亚说。
“我不认识任何人。”希洛转身就要走。
“他说他认识你。”塞西莉亚顿了顿,“他叫你‘安塔瑞斯大人’。”
希洛的脚步停了一瞬。
就那么一瞬。快得几乎看不见。
但塞西莉亚看见了。
她看见希洛的侧脸在那一瞬间变得陌生——不是她认识的那个懒散的废物侍应生,而是别的什么。某种冰冷的、古老的、让人本能想要后退的东西。
但下一秒,希洛又恢复了那副半死不活的样子
“不认识。”他说,“他认错人了。”
“他还说——”
“说什么都不好使。”希洛大步流星地走向酒馆侧面的小巷,“我今天请假。不,我今天辞职。从明天开始我也不干了。这家酒馆的侍应生岗位从今天起永久空缺,建议老板娘你尽快招聘新人——”
“他说你是初代种。”
希洛的脚被台阶绊了一下。
他踉跄了两步,扶住墙壁,回头看着塞西莉亚,表情非常精彩——惊讶、恼怒、无奈、心虚,最后全部融化成一种认命般的疲惫。
“……他还说了什么?”
塞西莉亚眨了眨眼,嘴角慢慢翘起来。
这是她第一次看到希洛露出这种表情。
有意思。
“他说了很多。”她靠在门框上,双臂抱胸,一副“现在轮到我拿捏你了”的架势,“想知道的话,先回来把客人的酒上了。”
希洛站在原地,内心正在进行一场激烈的辩论赛。
正方:假装没听到,直接跑路,换个大陆继续摆烂。
反方:他已经找上门了,跑得了和尚跑不了庙。
正方:你是永生者,跑得了他追不上。
反方:但那个女人的表情太欠揍了,不能让她赢。
正方:???这是什么理由?
反方:我是正方还是反方?
“我上酒。”他说,“但这不是因为我认了,而是因为我是一个敬业的侍应生。”
“你刚才说要辞职。”
“那是气话。”
“你说从明天开始也不干了。”
“那是我今天工作太累了,情绪不稳定。”希洛推开后门走进酒馆,头也不回地说,“我这个人就是心软,见不得客人等。”
塞西莉亚站在原地,看着他的背影消失在后厨,终于忍不住笑了出来。
“有意思。”她小声说,“太有意思了。”
她转身跟了进去。
她没注意到的是——就在她转身的那一刻,酒馆后门对面的小巷阴影里,有什么东西动了一下。
不是老鼠。
不是流浪猫。
是一只漆黑的渡鸦,歪着脑袋,猩红的眼珠死死盯着酒馆的方向。
然后它张开翅膀,无声地飞入了暮色之中。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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酒馆大厅里,稀稀拉拉坐着几桌客人。
角落里,一个穿灰色斗篷的男人正端着一杯麦酒,用指尖在桌面上画着什么。他面前的桌子上放着一把巨大的双手剑,剑身上隐隐流动着暗红色的纹路。
希洛端着托盘从后厨走出来,托盘上放着一杯“永夜蔷薇”特调——其实就是麦酒加了一滴蜂蜜,但塞西莉亚非要起这个名字,说显得高端。
他把酒杯放在灰斗篷男人面前,面无表情地说:“您的酒。喝完就走。”
灰斗篷抬起头,露出兜帽下一张年轻的脸。二十七八岁的样子,棕色的短发,浅绿色的眼睛,左边脸颊有一道细细的疤痕,从颧骨一直延伸到下颌。
他看着希洛,嘴唇微微颤抖。
“安塔瑞斯大人……”
“叫谁呢?”希洛面无表情,“我姓斯通,叫汤姆·斯通。”
“大人,我——”
“不办卡,不充值,不参与任何优惠活动。”
“我不是来——”
“酒已经上了,喝完请结账。本店不支持赊账,不支持以物易物,更不支持用‘未来的荣光’抵债。上次有个自称未来勇者的小子喝了三杯没给钱,被我拿扫帚打出去了。”
灰斗篷男人张了张嘴,最终什么也没说出来。
他低下头,从怀里掏出一枚暗红色的徽章,轻轻放在桌上。
徽章上刻着一只展开双翼的蝙蝠,蝙蝠的瞳孔是一颗细小的血色宝石。在昏暗的烛光下,那颗宝石发出微弱的光芒,像是某种心跳。
希洛的动作停住了。
这一次,他没有掩饰自己的表情。
他看着那枚徽章,金色的眼瞳深处有什么东西在翻涌——不是愤怒,不是悲伤,而是一种更复杂的情感,像是回忆、遗憾和厌烦的混合物。
“这个徽章,”他慢慢开口,“不应该出现在这里。”
“大人,族里出事了。”灰斗篷的声音压得很低,语速很快,“长老会……不,已经不能叫长老会了。安德烈大人在三个月前被杀了。尼古拉斯大人失踪。剩下的长老们分裂成了三个派系,互相攻击。年轻一代的孩子们被当成了炮灰,送去执行不可能完成的任务。已经死了很多人。”
希洛没有立刻回应。
他拿起那杯酒,喝了一口,然后放下。
“这是你们自己的事。”他说,“我很久以前就说过,我不会再管了。”
“大人——”
“我不姓安塔瑞斯了。”希洛的声音很平静,“那个名字属于另一个时代。现在我叫汤姆·斯通,在这家酒馆当侍应生,月薪四十金币包吃包住。我的生活很无聊,但我很喜欢。我不想改变它。”
灰斗篷男人咬紧牙关,攥紧了拳头。
“大人,他们是您的血裔。”他的声音开始发抖,“是您的孩子。您就忍心看着他们自相残杀?”
“每一个活着的东西都是别人的孩子。”希洛说,“但我不能救所有人。”
他说这话的时候,语气没有任何波动。
但他的手——那只拿着托盘的手——指节微微泛白。
灰斗篷男人沉默了很久。
然后他站了起来,将徽章推到了希洛面前。
“徽章留在这里。”他说,“如果您改变主意,请用它联系我。”
“我不会改变主意。”
“也许吧。”灰斗篷男人拿起双手剑,转身走向门口,“但您当年说过一句话,我一直记得。您说——‘永生者最大的悲哀不是活得太久,而是看着在意的人死去却无能为力。所以我不会再在意任何人了。’”
他停了一下。
“可您后来还是在意了很多人。”
他推门离开了。
酒馆的门在晚风中吱呀作响。
希洛站在原地,看着桌上那枚徽章。血色宝石的光芒一明一暗,像是某种求救信号。
他伸出手,慢慢地、慢慢地,将徽章抓进了掌心。
“又来了。”他低声说。
“什么又来了?”
塞西莉亚的声音从身后传来。她不知道什么时候走到了吧台后面,正一边擦杯子一边看着他——当然,她擦杯子的动作完全不像他那么专业,杯壁上还挂着水珠。
希洛迅速把徽章塞进口袋。
“没什么。”他说,“一个传销的。”
“传销的会叫你‘大人’?”
“新型传销,专门针对老年人。”
“你才十八。”
“对,所以我没上当。”希洛拿起托盘,走向后厨,“老板娘,明天我请假。”
“干什么?”
“头疼。”
“你从来没头疼过。”
“那是你没看到。”希洛的背影消失在门帘后面,“我头疼起来很严重的,会躺一整天,不吃不喝,谁也不见——”
“那个徽章。”
希洛的脚步又停了。
塞西莉亚放下杯子,认真地看着他。
“我不知道你是谁,希洛。”她说,“不知道你以前经历过什么,不知道你为什么会变成现在这个样子。但你不用跟我解释。”
她笑了笑,那个笑容干净得像冬天的第一场雪。
“只是——”她顿了顿,“如果你真的头疼了,别一个人躺着。下来喝杯酒,我请你。”
门帘后面沉默了几秒。
“……你的酒太难喝了。”
“喂!”
“但我会考虑的。”
希洛的声音从后厨深处传来,听起来和平时没什么两样——懒懒散散的,有气无力的,像一只晒够了太阳的老猫。
但塞西莉亚听到了。
在那个声音的最深处,在最不容易被察觉的地方,有一点点、一点点的温度。
像冰面下涌动的暗流。
她笑了笑,继续擦杯子。
————★★分割线 二★★——————
夜幕降临。
“永夜蔷薇”打烊了。塞西莉亚锁了门上了楼,希洛住在酒馆后院的一个小房间里,推门出去就是那棵歪脖子老槐树。
他没有开灯。
他坐在床边,手里把玩着那枚血色徽章。月光透过窗户洒进来,在他脸上投下斑驳的影子。
“三千年了。”他自言自语,“我换了十三个名字,搬了二十二次家,拒绝了无数次的召唤和请求。我以为这样就够了。我以为只要我不在乎,就没有什么能打扰我。”
他低头看着徽章,看着那颗一明一暗的血色宝石。
“但我忘了。”
他把徽章攥紧,金属的边缘嵌入掌心,刺出浅浅的血痕——但血痕立刻愈合了,像从未出现过。
“我忘了,永生者的另一个诅咒。”
他抬起头,看着窗外。
远处的天际线上,一道暗红色的光柱拔地而起,直冲云霄。那不是自然现象——那是某种古老的力量在苏醒,某种被封存了千年的权柄在重新活跃。
十二神权柄之一。
深渊。
“三千七百年了。”希洛轻声说,“我以为我活得够久了,久到可以放下一切。但有些东西,你永远放不下。”
他站起身,推开窗户。
夜风吹进来,带着泥土和青草的气息。
“不是现在。”他对自己说,“不是今晚。让我再睡一觉。最后一个安稳觉。”
他关上窗户,躺回床上。
闭上眼睛。
三秒钟后,他猛地坐起来,抓起枕头砸向墙壁。
“啊啊啊啊啊啊为什么每次都是这样!”
枕头砸在墙上,弹回来,正中他的脸。
他抱着枕头倒在床上,发出了一声来自灵魂深处的悲鸣。
“我就想当个废物而已啊!!!”
窗外,那只漆黑的渡鸦无声地落在老槐树的枝头,歪着脑袋,猩红的眼珠透过窗户,注视着房间里那个正在用枕头砸自己的永生者。
它张开嘴,发出了一声沙哑的啼叫。
那声音听起来像在笑。
远处,暗红色的光柱越来越高,越来越亮,将半个天空染成了血的颜色。
混乱的时代,即将来临。
而艾尔德拉大陆上最强大的存在,此刻正裹着被子在床上滚来滚去,嘴里念叨着:“看不见看不见看不见……明天再说……明天一定再说……”
——当然。
明天永远不会到来。
因为明天,酒馆的门会被一脚踹开。
而踹门的那个人,将会带来一场真正的麻烦。
不过那是下一章的事了。
————★★第一章完★★——————
【章末小剧场】
(酒馆打烊后,二楼塞西莉亚的房间)
塞西莉亚趴在窗台上,看着希洛房间的灯光熄灭又亮起,再熄灭再亮起,最终听到一声悲鸣和砸枕头的声音。
她忍不住笑了。
“还说自己是普通人。”她小声说,“普通人哪有半夜用枕头打自己的。”
她拉上窗帘,躺回床上,望着天花板。
“初代种……安塔瑞斯……这名字好像在哪里听过……”
她想了想,没想起来。
然后她就睡着了。
毕竟,她是全大陆唯一一个把初代吸血鬼当废柴照顾的半精灵。
无知者无畏。
无畏者,最幸福。